《东楼》竹青墨染

5、蛰伏

　　“时辰也不早了，夏儿。虽然你忘记了很多事，但是基本的孝道还是要尽的。去承德殿看看你母后吧。朕晚些再来看你。”说话间皇上已经起身缓缓准备离开，又转身看了看容筱夏眼里透露着一道复杂的光。
　　“是，儿臣遵旨。”容筱夏行了礼之后，看着父皇离开的背影，细细回想刚才父皇的眼神，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想要说。
　　“夏儿自从会说话了之后，倒是变得沉稳许多。让端娘娘都看不出你的心思了。”端贵妃一双玉手将她搀扶起来，脸上的笑意显得极为瘆人。容筱夏对上端贵妃程嫣的眼睛，心底居然有一股声音要她远离这个女人，这个声音叫得她心底发慌。
　　“多年未见，端娘娘自然是认不得夏儿了。夏儿的性子，夏儿自己都琢磨不透呢。”一双漂亮的眼睛透着一脸无辜，浅浅的笑意，像微柔春风。“自己都捉摸不透？夏儿可真会说笑。”程嫣转身走向皇上的龙椅轻轻抚摸，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坐了下去。容筱夏放大了瞳孔，看了一眼周围的侍从，都是一脸淡然，才缓缓收敛了方才的诧异。
　　“夏儿可不是说笑。端娘娘是知道的，夏儿六个月前醒来后便失去了记忆，一切都是重新学习。夏儿以前的那些事儿啊，都是从他人口里说的，就像是在听话本子。倒是跌宕起伏，别有风味。这性子呀，不也是别人口里的？至于真正的性子嘛......不得在纸上重新涂画？”
　　“重新涂画。是啊，确实要重新涂画。不过夏儿，你就真的信任身边的人吗？她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程嫣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个长公主。
　　一句话，让容筱夏愣住了。是啊，这在我身边的人一定都是为我好的吗？她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失去一切的记忆，又怎么去判断好坏？光凭心底的感觉？谁又知道曾经的感觉是对还是错？
　　见到容筱夏渐渐消失的笑意，程嫣淡淡说：“本宫也乏了，便先回宫了。长公主殿下，也早早去看看你母后吧。”瞬间消失的笑意，让容筱夏看得十分诧异。声音透露的寒意，极为刺骨。
　　这算是容筱夏和程嫣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几句话便打乱了容筱夏的心思，警惕与怀疑顿生。“殿下......”颜星和颜月急忙叫醒了容筱夏。她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侍女，突然便觉得十分陌生，开始动摇之前对这两人的判断。无条件的信任他人，的确是一种错。容筱夏闭上眼睛，迫使刚才慌乱的心沉着下来。这时世界变得十分安静，她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听到远去程嫣的声音：“咱们这位长公主还嫩着呢！一句话而已，瞧。慌了神了。没有失忆之前或许本宫能有所忌惮，现在。呵呵，不过是本宫手中蝼蚁罢了。萧子宸就你那两个蠢货也配和我的儿女争？”
　　“殿下！殿下！您别吓奴婢们！”听见颜星和颜月的呼唤她瞬间睁开眼睛，两个侍女已经急出了眼泪。看着她们着急的样子，容筱夏淡淡一笑，抹去两人眼角的泪花。“没事，我们去承德殿吧。”她是聪明的，刚才被这位端贵妃的几句话便动摇了心思。如今的自己的确不能和她面对面的斗，心智不坚定，极易被挑拨。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待人要七分真心，三分提防，才能活的久。
　　一路上容筱夏一直保持着沉默，总结着方才自己的过失，思考着对策。看今日端贵妃的样子，想必自己六个月前的落水与她也脱不了关系。五年间，自己这位长公主的日子一直平平淡淡，没有对程嫣构成威胁，可为何要在六个月前突然动手？听颜星她们所言，这六个月的侍卫、宫人、侍女都多了许多新面孔。这突然的动静，绝非偶然。这里面有什么隐情？还有皇上的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不论是有什么隐情，能让在暗中的人对她动手，绝对是自己的存在对他们不利，甚至是威胁......活着，是容筱夏目前唯一的执念。突然的变故，有人开始视她为眼中钉了。想要活着，行宫已经不安全了，需要另寻一个地方安静蛰伏。只有活着才可以知道一切......
　　“殿下，承德殿到了。”容筱夏抬头看向那挂满了白绫的牌匾，她的母后便是在这里关了五年......承德殿，既是承德殿居住的人怎么会是无德之人？生前是冷宫主子，死后便是北齐国的惠德皇后......皇后丧礼便是国殇了......
　　一眼望去偌大的院子挂满了白绫，侍奉的婢奴都恭恭敬敬的守在门外，见到容筱夏后都在窃窃私语：“这便是云音长公主？”
　　容筱夏望着四周的布置，倒也确是皇后丧仪的排场，只是周围的人没有几个忧伤的，除了跪在殿中心的几人有泪花，其余侍从并未有半分悲痛之色，甚至还看到几人躲在一角窃窃私语。
　　“见到长公主殿下还不行礼？都想要挨板子吗？”承德殿中殿走出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嬷嬷，脸色严肃，眼睛看向四周的侍从，就好像一把把刀子在射。四周一片寂静。容筱夏身边的颜月悄悄在容筱夏耳边低语：“殿下，这便是枂嬷。陛下的乳母。”
　　在枂嬷的斥责之下，四周的侍从都恭恭敬敬地向容筱夏行礼：“奴婢们，见过云音长公主！长公主殿下玉体安康！”
　　枂嬷走进，看见容筱夏立马变得温和，神色还有些许激动：“老奴枂樱，拜见云音长公主。”容筱夏淡淡一笑，看来我这长公主的名头还不如一个皇上乳母响亮。“您先起来吧。”继而她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宫人侍女，目光极为冰冷：“枂嬷，这些人都是母后生前的侍从吗？”
　　“回殿下，不是。这些侍从是各位妃嫔差遣来为先皇后守灵的。以代替诸位妃嫔的敬爱之心。”呵，诸位妃嫔还真是有心了，让婢女代替主子守灵。容筱夏心头升起不知名的怒火，突然她柔和一笑：“既是代替诸位娘娘守灵，那便得好好照看，莫让这些娇滴滴的姑娘吃了苦头。枂嬷，你让生前侍奉我母后的婢女好好侍奉这些姑娘，拿些蔬果，搬些凳子放在她们身后。”
　　枂嬷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正当那些替诸位妃嫔守灵的婢女向容筱夏表示感谢的时候，容筱夏立刻打断：“不必谢本宫，既是守灵，样子还是要做做的。本宫跪多久，你们就跪多久。你们可是替诸位娘娘以表尊敬的。”
　　容筱夏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脑子里瞬间变得沉重，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她。
　　“夏儿，母后无能，不能在你们身边护着你们。”
　　“夏儿，你走吧......”
　　“夏儿......记住你和策儿要相互扶持，母后不求你们未来可以站的有多高。只希望你们可以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走啊！颜星！颜月！带公主离开！我不要你了！滚啊！”
　　容筱夏眼里涌出泪水，眼神变得迷幻，她尽力压抑住内心突如其来的悲痛，调节着变得急促的呼吸。她知道，即使她忘记了一切，但曾经的伤痛真真切切的存在过，甚至到现在都能主宰她的情绪。容筱夏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殿中央的棺椁，缓缓靠近。她伸出手揭开白幕，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扎进了心脏。她的母后脸色不仅苍白，而且变得十分消瘦，用皮包骨来形容丝毫不夸张。眼眶深凹，嘴唇惨白毫无血色，连头发都变得稀疏可见。全身散发着一股淡香，不靠近是绝对闻不到的。这是......一代国母......
　　容筱夏用颤抖的双手再次将白幕盖上。看向在远处等待的颜月，一个眼神示意她过来。“扶着我。”是的，她被吓到了。震惊中带着伤痛，双脚变得十分沉重，如果没有颜月的搀扶，她怕是会立刻倒下去。只有地位崇高的人才可以瞻仰逝者遗容。显然，如今只有容筱夏看到了先皇后的遗容。
　　容筱夏在颜星和颜月的搀扶下，她端端正正的跪在了殿前。她不再说话，眼泪不停的滑下。她脑子里一直重复着方才见到的那一幕，渐渐地心痛取代了惊吓，理智逐渐取代了一切慌乱。这绝不是正常的死亡。
　　这个宫里，蛇蝎处处存在。现在的她弱小无助，孤立无援，她现在斗不过，只能退。现在，绝不是她回宫的好时机。她知道，自己要找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归来，但，绝不是现在。
　　容筱夏此刻心里有了支撑下来的动力，她有太多的疑惑，她要一一搞清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就要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