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兀自成霜

2、第一章 破晓

　　市中心某处私立医院。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肆意潇洒地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不时地向旁边偷看的小姑娘们微笑示意，回应着周围人的问候。
　　“肖老板终于舍得回来了，医院正是忙的时候，老板居然跑去度假，这就是老板和打工仔的差距啊，没天理啦！”神经科主治医生李强是个人尽皆知的大嗓门，为人直爽大度直言不讳，在这个媚悦流俗的世道吃过不少亏，幸得肖律赏识，此时正毫不掩饰地抱怨道。
　　肖律安抚李强道：“知道你们辛苦，我这不是忙正经事去了么，来，介绍一下！”他拍了拍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只见肖律身后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双修长的腿迈了出来，视线上移，强劲有力的腰肢、挺拔的胸膛，再往上看，是一张过分白皙的脸，以及一张艳红如血的唇。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还有病患和家属，此时此刻他们都站在走廊里，屏息地看着来人。
　　“斯坦福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曾任美国著名医院心理医师，接下来会担任我院主治心理医师一职，大家欢迎孟唯医生！”
　　来人走到肖律旁边，挺拔的身姿站在一米九的肖律身边显得有些娇小，他谦逊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大家好，我是孟唯，请多关照。”
　　孟唯长像秀气，五官却很硬朗，脸色是近乎病态的白皙，与那惨白的颜色截然相反的是那张永远鲜艳欲滴的薄唇，仿佛浑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那张嘴角微扬的性感的嘴上，就像中世纪的吸血鬼贵族，彬彬有礼，茹毛饮血。
　　而那双躲在眼镜之下的眼睛，它在笑，但却不含一丝笑意，它在看你，看的却不止是你。他的眼睛是一个墨色旋涡，当你注视它时，会被卷入旋涡，会被拖进黑暗，让你欲罢不能，又深陷其中。
　　二人在周围的欢迎议论声中进到院长办公室，一进门肖律就解开西装扣子，扯了扯领带，把自己摔进六位数的沙发里，全然没有了众人面前的儒雅稳重。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最近医院公司国内国外来回跑，眼见着人瘦了一大圈，此刻恨不得在沙发上睡一觉。
　　孟唯坐在肖律对面，毫不见外地端起秘书送进来的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尝，浓厚的香味钻进鼻子里，温暖的感觉蔓延全身。
　　“肖公子好歹是个人尽皆知的富家公子，私下里竟然如此不顾形象，这要是被医院里的小姑娘们知道了，不得芳心碎一地啊。”
　　“我又不需要姑娘们的芳心，再说了，以孟医生的美貌，迟早要把我们医院的小姑娘们的芳心掳走。”肖律丝毫不介意孟唯的取笑，或者说他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肖律身边从来不缺阿谀奉承的人，出身的优越让他懂得区分真情假意，良好的教养又教会他圆滑世故，对人礼貌谦逊，又能保持适度的距离。
　　其实他和孟唯是一类人，懂得别人对自己的期待，别人想看到他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从来迎合，从不迎合。
　　孟唯收回打量的目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将左腿放在右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身体前倾，目光犀利，呈现进攻状态。
　　“说吧，你三次赴美，重金聘请我的理由。”肖律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不惜三次往返美国，又给出非常诱人的价格，把孟唯从国外挖回来，恐怕不只是看中孟唯的医术这么简单。
　　“还能是什么理由，当然是孟医生的医术高超，而我的医院正好缺一个医术高超的心理医生，就是这样，孟医生还需要什么理由？”肖律正襟危坐，正面迎接孟唯的审视。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期待眼前这个被国外媒体誉为“沉睡之眼”的顶级催眠师、鬼才心理医生到底能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人在放松的时候肢体会自然回归最初、最舒适的状态，而你刚才趴在沙发上时脚尖紧绷，体态僵硬，呼吸被掩饰得过于轻盈，故作放松和身体下意识的紧张极其矛盾地体现在你身上，说明周围的环境让你警惕有压力，而这种压力来自我。”孟唯对上肖律的眼睛，双眼含笑却不带一丝笑意。
　　“你不会聘请一个不了解的人，所以你带着期待考验我，看我能给你一份什么样的试卷，对吗？”
　　肖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心脏正在不规律地颤抖着，麻酥酥的感觉从尾椎骨蹿到头盖骨，就好像你在他面前赤身裸体不着一缕，任他打量。孟唯认真注视一个人时，就好像能看透你的所有掩饰，看进你的灵魂。
　　没人能逃过这双眼睛。肖律想。
　　“心理学并非冷门专业，国内外的心理学专家数不胜数，以肖公子的财力完全可以聘请比我更有资历的人，可你却选择了我，并非因为我的专业性有多强，而是你在某些方面非我不可，我说的对吗？”虽然是疑问句，却并不需要回答。
　　“我错了，孟大医生，我再也不敢戏耍你了，给我留点面子吧，别再说了。”肖律一脸苦相，欲哭无泪，面对孟唯这样的人，适时的退让会然后他放松警惕。果然见孟唯收回进攻姿态，懒洋洋地靠进沙发里，拿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着脸放回去。
　　肖律见状让助理又送了一杯进来。
　　“孟医生消消气，其实我这次请你回国确实还有别的事，我有个市局的朋友说市局需要一个心理学顾问，我这医院也缺一个心理医生，正巧我在报纸上看见了孟医生那篇关于犯罪心理学的文章，所以就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孟医生，反正医院也不忙，正好也可以当当市局顾问，一举两得。”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利用专业之便，潜入市局做“卧底”。
　　“肖公子高看我了，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敢干。”谁不知道这年头最不能惹得就是公检法，别说当卧底了，就是五好公民也会畏惧“正义”势力。
　　世风日下，每个城市每个角落每天都在上演正义与邪恶的对抗，可是什么是正，什么是恶？杀人犯会赡养年迈的老母亲，警察会私相授受，死刑犯会有个把爸爸当做大英雄的儿子，法官会为了分摊父母养老费而闹得不可开交。
　　所以你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善，谁是恶。
　　善恶不过是大多人的说辞，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所有人都说你是坏人，那你就是坏人，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孟唯厌恶那些所谓的正义，所谓的好人，总有一天，他会撕下所有人伪善的面具。
　　“孟医生想哪去了，其实市局副局长是我叔叔，市局原来的心理顾问退休了，正好我的医院也在找心理医生，所以他拜托我帮他找个心理顾问，毕竟在市局当差非同小可，内部水也很深，所以……”肖律边说边观察孟唯的表情。
　　孟唯不禁觉得好笑，找帮手就说找帮手，他又不屑参与那些人之间的内部斗争，何必用这漏洞百出的说辞来哄骗他。但他不会拆穿肖律的谎言，因为这正是孟唯要的，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进入市局。
　　他需要一个进入市局的契机，所以他连续三个月在美国华尔街日报上发表犯罪心理学分析，角度独特刁钻，见解独到全面，最重要的是他在每篇文章最后都会写上一句“Money is everything ”，金钱是万能的。
　　肖律作为一个从没接触过医学的商人，寻找医生无外乎几条途径：一、经人介绍，二、自己动手寻找合适的人，人们在寻找某个人或某件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从身边最熟悉最有把握的地方入手，孟唯瞥了瞥肖律办工桌上厚厚的各种国内外财经报纸，无声地笑了。
　　专业能力强，市侩精明，中国人，正是肖律所需要的，他只管做好准备等人上门。肖律以为是他选择了孟唯，殊不知自己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肖律看着孟唯明显松懈的表情，眼底酝酿起无声的狂风骤雨。

作者有话说

　　新人作者，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