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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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平米的小房间里光线昏暗。旧窗帘被拉得死死的，因为遮光效果不好而透出的些许光线是房间里唯一的亮处。
墙老了，漆掉了，简陋的房间里有股常年不晒太阳的霉味。
宁悦弓着身抱着双膝在床上坐了很久。
不是我做的。
她的双唇微动，没发出声，只是吹出了几口气。
不是真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个梦。
是梦。
求你了，告诉我是个梦吧……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屏幕亮了，照着这个老旧的房间，光圈映在天花板上。
宁悦伸出苍白的手，颤抖着划开了锁屏。
又是一条查不到发信人的骚扰短信。
-恶心的同-性恋，滚远点。
-妈的还想抵赖？
-一中的名声都要被你毁尽了，变态。
宁悦手一哆嗦，手机掉到床上，反盖在床单上遮住了屏幕的亮光。
为什么。
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
姚映晞，姚映晞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啊！
宁悦把头埋在臂弯里，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其实不用问为什么。
答案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只是不想接受罢了。
“悦！”
“悦啊！”
宁悦猛然抬起头，掀开被子下了床：“怎么了！”
因为在黑暗的地方里待了太久，一下子拧开房门走到客厅，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宁悦很不适应，一阵眩晕，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
但她还是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奶奶的房间，一把推开门。
“奶奶？！”
老人瘫痪在床，说话不利索，用尽力气也只能发出简单的几个音节。
宁悦马上俯下身，确认奶奶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后，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不是说了要少说话吗，喊那么大声干嘛？”
老人看着孙女略带责备的眼神，笑了，“今…学校哇？”
“今天周末，不用去学校。”宁悦说。
老人看着她，还是在笑。
宁悦叹了口气，坐在床边陪着老人，直到老人安然入睡。
“宁悦家庭经济困难，父母长期在外地打工，只留她和奶奶两个人留守在家。”
“家住得挺远，坐地铁要五个站，下来还得走一段路。她坚决不肯住校，除了想节省住宿费花销外，还因为要时刻照顾家里的老人家，怕出事。”
“她是特招进来的贫困生，学校每个学年都会给予补助金，但是金额一般吧，反正肯定不能跟奖学金比。”
程予说话和他做事一样不急不忙，让人听着很舒服。
江折看着映在地铁窗上他和程予的镜像，突然有些感慨。
好久没有一起坐过地铁了。
到站的时候江折下意识地往车门走，手突然被人拉住，他条件反射把手一缩，没抽出来，皱着眉回头。
“你……”程予欲言又止，“不是这一站……”
江折往头上的站牌看了一眼，是去公园的那个站。
“……抱歉，习惯了。”江折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程予察觉到他的动作后表情有些僵硬，松开了手，“没事，还有三个站。”
“嗯。”
尴尬。
这一尴尬，两个人都不肯开口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踩中对方的雷点，于是气氛更尬。
圆场小能手程予沉默着，大概是在脑子里整理关于宁悦的资料，毕竟他们待会要拜访宁悦家。
一个站过了。
江折瞄了他一眼，还在整理。
两个站过了。
还在整理。
三个站过了。
去你妈的你直接入定得了！
第四个站，该下了。
程予终于说了一个字：“走。”
江折没吭声，跟在他后面偷偷比了个中指。
宁悦坐在床边发呆了很久，回过神来时老人已经睡着了。
她默默看着窗外，入秋了，叶子枯萎后落了一地，扫地的阿姨拿着竹扫帚往路边扫着，竹条刮过水泥地的沙沙声传入屋内。
真好啊，周末。
不用去学校了。
可以暂时忘记一切，过回日常的生活。
宁悦抹了把脸，正当舒了口气时，脸色一变，呼吸霎时顿住。
门口有动静。
邻居大妈跟她很熟，平时直接喊人就行了，不可能会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
只可能是外人。
宁悦警惕起来，僵坐在床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自己都能清晰听见胸腔里心脏的砰砰声。
怎么办？假装没有人在家？可万一是小偷怎么办……
宁悦把嘴唇咬得泛白，指甲掐进手心掐出了红痕，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藏钱的床头柜。
她家里没什么钱，放在床头柜里的现金金额可能只是普通家庭失窃的正常额数，但对于她来说，是家里的全部家当。
宁悦咬牙心一狠，拿起奶奶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拐杖是不锈钢做的，为了能支撑起奶奶全身的重力所以做得很重很厚实，砸下去足够把人砸得头破血流了。
开门的瞬间挥下去就行了！
宁悦握紧拐杖，迅速拧开门，闭上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力往前一挥！
程予和江折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万一人不在或是在午睡，这么直接打扰人家就不太好了。
江折凑上前贴着门想要听一下里面的动静，铁门突然从里打开，他毫无防备地往前一栽，脸朝地后脑勺朝上，这姿势简直是在把要害往铁棒上送。
“江折！！”
程予闪电般地拽住江折的衣服，用力把他往外拉的同时，自己扑上前去徒手挡住铁棒。
“砰！”
拐杖重重击在手臂上，重击声响起的同时还有明显的咔嚓声，恐怕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程予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闷哼了一声。
一切发生不过在几秒之间，江折反应过来后，眼前是程予的衣服，耳边只有程予压抑的喘息声。
程予把他拽过来后，就顺势护在怀里了……所以他现在之所以会趴在程予的肩上是因为……
操？！
江折立马跳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你…没事吧？”江折看了眼程予，程予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脸色有点儿青。
“睁开眼。”
“啊？”江折说完才反应过来程予没在跟他说话。
“不是入室抢劫，没有图谋不轨，放心吧。”程予说。
宁悦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清程予后手一哆嗦，手里的拐杖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需要我自我介绍吗？”程予看着她问。
宁悦僵在门前没反应。
“喂，愣什么神？”江折在她眼前挥挥手。
宁悦抿了抿唇，小声道，“不用……我认识你……”
学生会的人。
是来问那件事的人。
宁悦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这些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程予的眼睛。程予叹了口气，推推眼镜问，“为什么不想办法澄清？姚映晞把你弄成这样，你甘心受罪？”
宁悦瞪大了眼看着他。
“不是所有的学生会都跟校方是一体的，懂吗？”程予说，“我们不强迫你，来找你也不是想用什么手段打听情况，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愿意站在你这边，或者说是愿意站在真相这边。”
程予不紧不慢的语气很理性，尤其能安抚人的情绪，让人很快平静下来。
宁悦沉默了一阵，没有发话，只是把目光悄悄移向他的手臂。
程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手，“没事，砸了一下有点痛，过一会儿应该就恢复了。我还没脆弱到被这种东西砸断手的程度。”
宁悦松了口气，本不想和他们多交谈，但又想到自己刚伤了人家，心怀愧疚，于是低声说，“出去找个地方慢慢说吧，我奶奶在休息，不方便打扰。”
“行。”程予说。
宁悦家在偏僻的小胡同里，周围没有繁华的街市，她带着程予和江折绕了好几圈，进了一家甜品店。
“你们为什么信我？”这是宁悦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
“没信你，只是信自己的判断。”江折交叠着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判断？”宁悦蹙起眉。
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过只有一周半的时间，她已经被喷得身名败裂，很多时候看着论坛的评论，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这些事，自欺欺人地喊着无辜。
自己都不信自己，何求他人的信任呢？
“那些性-骚扰的话不是你发给姚映晞的。”程予说，“是她发给自己的。”
宁悦错愕地抬起头。
“我定位了发信地址，是她家。”江折说，“一直是她在自导自演，怕是吃准了你不敢反抗才这么猖狂。”
宁悦捏紧了裙角。
江折拧起眉，对于她这种缩在壳子里宁愿被唾弃也不肯走出来勇敢为自己博一把的心理很不能理解。
你就甘心被误解？
拿点证据出来说一句不是你干的会死？
知不知道你的逃避会给多少人招来麻烦？
江折啧了一声，脸色不善。
他就是看不起这种弱者，明明可以抗争，硬要畏畏缩缩做个胆小鬼，有人想过来帮你忙还拒绝，理由又说得让人一头雾水。
和陈娇一个样。
让人同情她的遭遇又恨不得把这个人揍一顿。
江折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色有多臭，程予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眼看着宁悦就要被他吓跑，悄悄伸出一只手在江折腿上捏了一下。
江折看了他一眼，程予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
“我……不想管这事了。”宁悦开口，“和它有关的一切都不想管。”
程予刚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她又马上说，“我也不想知道情况如何，什么也不要跟我说！”
“你是在逃避。”程予面无表情道。
“逃避就逃避！”
宁悦这一声喊得有点大，周围的人都纷纷看过来，以为他们在欺负小姑娘。
“姚映晞的家属已经开始找律师了，你再这样下去，只能空手上法庭了。”程予说。
“我知道你们家条件不行，请不到专业的律师，但是向校方申请资助的话，普通律师还是不成太大问题的……”
“我说了不要给我听这些东西！！”
宁悦这一嗓子喊得店里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江折被他们看得如坐针毡，浑身鸡皮疙瘩。
他看了眼程予，发现这人依旧面不改色，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
宁悦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顿时涨红了脸。
“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不敢去面对？”程予看着她，“明明你才是有理的那一个，明明你才是被害者。”
程予凑近了些，看着她低声说，“是不是怕事情闹大了，传到你家长那边去？”
宁悦呼吸一顿。
“不能让他们知道，对不对？”程予垂眸，“如果被他们知道了，被家里的亲戚知道了，又会说你这个女娃娃没出息，他们拼了命赚来的钱，养出来一个不省心的废物。”
宁悦有些发抖，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口：“别说了……”
程予没放过她，自顾自地继续：“不过，如果校方通知了他们，你的性向肯定会暴露，这才是你最怕的吧……”
程予眯起眼：“他们的女儿竟然喜欢一个女的，竟然是个同-性恋。要是被家里的亲戚听说，脸可就丢大了……毕竟他们家居然出了个变……”
“你过分了！”江折冷声打断。
程予闭上嘴，笑了笑。
宁悦痛苦地扯着头发，“是，他们会说我变态……会说我有病，会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知道喜欢同性其实不是错，但在很多无法接受的人看来，这就是原罪……”
话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没有了声音。
安静许久后，程予又徐徐开口，“我知道你害怕父母和邻里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你要明白，姚映晞野心很大，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你越是退缩她就越是得寸进尺，等到时候官司真的打起来，你父母听说这件事，你觉得他们会马上站在你这边吗？”
宁悦摇摇头。
“对，你清楚他们的态度。”程予说，“到时候真的就没有人会帮你了，百口莫辩是你最终的下场。”
“到头来你什么也护不住，只会倒在最深的绝望里想爬也爬不起来，你愿意这样吗？”
宁悦毫不犹豫地摇头，但随即又开口，“我……我不信。”
“什么？”程予愣了愣。
“我不信她会这样……”宁悦咬着唇，忍着不让眼眶里的眼泪落下来，“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没必要折腾这么多来报复我，肯定是有原因的……”
江折懂了，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姚映晞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不，不是重要。”宁悦摇头，“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笨，这件事的疑点挺多的，我不敢这么轻易地作决定，也不敢轻易接受你们的帮助，你们本来就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被卷进去……”
“学生会现在都被搅成什么样儿了？你还不许学生会长来管？”江折指着程予。
宁悦顺着他的手看了程予一眼，程予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
“姚映晞她是比较心高气傲，但她人还是很阳光的，不会做出这么阴暗极端的事……”
江折冷笑一声，“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我……”
“你不过就是暗恋她，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注视她，有正面接触过几次？你了解真正的她么，有什么资格就这么下定论？”
宁悦开口想要反驳，江折又抢先道，“你永远也看不透一个人，因为人会随着时间悄无声息地改变，甚至自己都不会注意到。”
“人是最会隐藏自己情绪的生物。”江折指着店里摆饰的魔方说道，“有时候，人就像一个魔方一样，有很多面，有不同的颜色。”
“只要轻轻一转，维持多年的人设可以瞬间崩塌，原形或许不会毕露，但足以陌生到让你心里发凉。”
“很多相伴多年的夫妻，到了年老时的某一刻才会猛然发觉对方陌生的一面。”
“我不知道姚映晞值不值得你这么喜欢，毕竟我不了解她。”江折说，“但你对姚映晞的描述过于片面，我只能直白地告诉你，你口中的姚映晞不过是她把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现在你面前罢了。”
宁悦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气氛又是一阵沉默。
甜品店里弥漫着甜蜜的气息，成双成对的情侣们面对面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笑着打趣，嬉笑声与他们这桌诡异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折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喜欢的人远没有你想的那样美好，一切不过是你对她喜欢的美化。”
说完后，三个人都没有发声，沉默着等待着宁悦的回答。
“我……”
宁悦沉默太久，一开口就被痰卡了一下，尴尬地咳了两声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目光。
“给我点时间……好吗？”
说完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不会很久，就这个周末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大概下周一我再给你们答复……”
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宁悦知道自己很没有底气。
江折和程予对视一眼。
“好。”程予朝她微笑，“你谨慎考虑，我们先走了。”
“嗯……真的谢谢了。”
“不用。”江折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甜品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