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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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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是新兴世家,仅算三等。
谢妧与程季夫人相识,在白鹿山书院时承蒙她照顾便应了约。
她是以谢家娘子的身份去的。
世人皆道出嫁随夫,当仆从高喝“陈郡谢氏谢九娘”的名号时,内堂知晓内情的人皆是一愣。
刚刚落座的楼缡想到陈郡谢氏,正要掰着指头数这第九个女儿是谁时,听见王姈冷笑一声。
“谢家不就只有一个女儿,去年初秋嫁给了善见公子。”她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她又摆出极看不起的高傲模样,“都说女子出嫁随夫,怎得谢娘子应约还以娘家身份?”
谢妧走进厅堂,听见她的话,也不生气,只是轻笑。她自知世家贵女不喜她,沾上袁、谢两家婚嫁一事,她们更是刻薄。
“陈郡谢氏谢九娘,问老夫人安。”谢妧行礼问安,被引着上座后才回应王姈的话。
她语气温和谦卑,姿态大方得体,话语在王姈眼中却是嚣张极了:“谢家与程季夫人有来往,如今谢家举家不在都城,程伯夫人邀的是谢家人,阿妧不才,虽已出嫁但还是做得了谢家的主的。”
“若是他日王府邀我家主君做客,阿妧定会以袁家妇的身份伴从。”
王姈气急,刚要拍桌而起就听见一声礼喝,随后是一长身玉立的白衫公子缓步而来,手执羽扇,貌若潘安。
“在下胶东袁慎,问老夫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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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商早早离席,一直未归。
程姎担心她出事,便歉身离席出去寻她。
只是她方走上长廊,绕到花园里,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那声音熟悉,程姎一时觉得浑身的气血都翻涌起来。
她纠着衣角转身时,身侧窜出来一个青衣身影,是少商挡在了她面前,呈保护姿态。
袁慎步子微顿,与程少商对视了一眼,默然后退一步,行了一礼。
默然间,程姎心底有些难过。
“两位女公子安,在下胶东袁慎。”袁慎轻摇羽扇,疏离问好。
程姎回礼:“袁郎君安,我于家中行三,这位是少商,家中行四。”
袁慎微微颔首,目光触及少商眼中的抵触,语速快了些,打算长话短说:“袁某无意冒犯,今日叨扰女公子,是想央女公子向桑夫人传话。”
程少商还记得灯会那日的乌龙,对他的印象并没有很好,随即回呛:“为何要让堂姊帮忙传话,你想说便自己说去。”
袁慎不愿与她多言,还是好脾性地回话:“四娘子莫要替他人做决定,某央的是程三娘子。”
两道目光落在身上,程姎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纠结得衣角都要抓皱了,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她抬眼看,一红裙女娘从假山后走出来,笑颜和煦,眉眼弯弯,如高悬的明月,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像蒙尘的瑕玉。
谢妧走到袁慎身边:“好说,三娘子不必为难,我来传话便可。”
程少商眼睛亮了亮,甜甜地唤了声阿姊,想跑过去却注意到她是站在袁慎身边的。
短暂的对视里,袁慎稍稍颔首,程少商眉头皱了皱。
谢妧走上前去,同程姎见礼:“正旦灯会时,我偶遇少商妹妹,她受人刁难,我迫不得已借用了三娘子名号,还望三娘子不要介意。”
程姎自是连道“不会”,少商眼睛亮晶晶地去拉谢妧的手:“那日仓促,未来得及问阿姊名讳,不知阿姊是哪家的女公子?”
谢妧刚要回答,眼前伸过一只手,那手匀称修长,虚虚握了一把羽扇。
袁慎用羽扇拍开少商拉着谢妧的手,把谢妧拉回自己身边,轻摇羽扇,笑言:“谢家女公子,我袁家宗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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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妧坐在马车上,即将回府时,马车车帘被人撩起,袁慎裹着初春的寒风钻进马车。
谢妧坐在主位,他便从善如流地坐在了侧位上。
袁府马车宽敞豪华,物什一应俱全,袁慎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嘴边轻轻吹着。
谢妧抱着小手炉,一言不发。
袁慎余光瞥她,见她无动于衷,就要喝茶,听见谢妧幽幽开口:“茶水是新添的,主君不觉得烫吗?”
他这才惊觉杯壁滚烫,忙不迭放下杯盏,有些狼狈。
“妧妧,我想与你好好说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袁慎斟酌开口。
“昨日我也想同你好好说,你不听,今日我也不想听。”谢妧并不生气,却又执拗地不遂他的意。
“好,那……我等你心情好一些再同你说。”袁慎出声,凉风窜进喉管,他轻咳了几声,像是病还没大好。
“……”谢妧偏头看着窗外,终究是在他难以压抑的咳嗽声里把手炉递了过去。
袁慎看着怀中的暖炉,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可那个时候,可怜模样是半装半就,如今是真的大病初愈还不见好。
他哑声道了谢。
“你要说什么就说罢。”谢妧依旧不看他。
“昨夜……阿母来找过我。”袁慎垂眸,指尖摩挲暖炉上的花样,“我想了一夜,觉得她说的对,我不该太主观臆断。”
他抬眼看向谢妧:“昨日你说要听我解释,我当时觉得三殿下他们好不容易哄得你开心,我说了什么平白惹你厌烦。”
见谢妧没有生气,袁慎收回目光继续说着:“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给少商君抛绣球生气,如我所言,那只是个彩头,并无特殊含义。”
“若你只说这些就不必说了,你说过多次。”谢妧有些失望,却见袁慎摇了摇头。
“我要说的,是……”袁慎的话被谢妧打断。
“我不是因你抛绣球给她生气。”谢妧开口,却听见袁慎说话。
“你先听我说完。”袁慎下意识回话,是做辩手这些年刻在记忆里的举动。
谢妧没再说话,袁慎发觉这话说的场合不对后找补:“不若夫人先说?”
谢妧瞳色幽深:“……”
袁慎咳嗽以掩尴尬,继续说着:“田家酒楼后院有一棵树,有一口井,多年前我曾于白鹿山书院偶遇你,彼时初秋,银杏叶金黄,你与大兄围在井边,探讨的就是我出的那道题。”
他心里飞快地打着腹稿,舔了舔唇,目露一点难堪之意:“你应是不知道那件事,但我触景生情,于回忆里惊醒后不敢多想,觉得困于回忆难堪,便着急找点事做。”
“恰逢店家端着千里醉和那个绣球作彩头路过,我不能把酒坛扔下去,便选了那个轻飘飘的绣球……”
“那你当时可是把她认成了我?”谢妧问。
“自然没有,眼前人非心上人,我省得。”袁慎抬眼,闯进她的眸。他耳尖还有一点红霞未退,被她盯得眨眼频率都快了些。
良久,谢妧轻声叹:“我知道的。”
她没说这四个字对应的是什么,是她知道他那时躲在某处,还是她知道他心中并无他人。
“那日你躲在花丛后,我看见了。”谢妧回答,袁慎浑身一僵,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被人知晓一般,“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我怕你觉得多年前未与我搭话而遗憾,所以找了个相似的人来一出戏里的了却心愿。”
“妧妧自是谁都不可替代的。”他说。
谢妧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我向来洒脱,爱钻牛角尖,但生气了就会自己忘掉,转身又如往常。”
“我也没有照顾到你的心意,抱歉。”谢妧垂眸,“我知道你有在迁就我,我很开心,只是……”
袁慎动容,听她话语中断,倾身凑过去要听她后面的话,却见她抬眼,眸中露出一点戏谑来,也有得意洋洋的狡黠。
“你当真在白鹿山书院的时候就喜欢我了?”
袁慎被戳中了心思,像被踩了尾巴的狐狸,就要握折手里的羽扇,眉毛狠跳。
他怎会去承认他这样的人也会卑微地暗恋一个人十年,可谢妧还是撑着下巴笑着盯他,颇有他不给一个答案就不让他下车的气势。
袁慎抬眼,与她对视,一本正经说谎话:“……只是偶遇。”
马车已经到了袁府,轻轻停靠,谢妧耸了耸肩,笑着掀开车帘,扶着司桃的手踩着踏凳下了马车,潇洒走远。
袁慎一人坐在车上,车帘起落的凉风把他的思绪吹回来一些。
他这才开始懊恼,应该实话实说的才是。
喜欢一个人许久是不变的长情,况且谢妧那般美好的女娘,并不丢人。
只是……
车外管事催促,袁慎叹了口气,闭上眼又睁开,眼前清明,又是端庄自持的一族宗长。
那便下次再跟她说。
说他的确对她有意,蓄谋了多年。
——
今晚袁府的晚膳菜式与往常不同。
梁夫人依旧不来用膳,谢妧和袁慎同席而坐。
谢妧心情好,今日又没人拘束她,便自顾自地把手边儿的炙烤鸭肉挪到袁慎眼前来。
袁慎起初不明所以,只当谢妧关心他,心下暗喜,便柔和了眉眼把她够不到的甜酪糕点尽数挪到她手边。
谢妧没着急吃,只是先给袁慎夹了个鸭头。
鸭子是整只烤的,烤得酥脆,肉质嫩美,只有鸭嘴是硬的,谢妧的筷箸就夹着那长长的鸭嘴。
袁慎看着碗里正对他的鸭嘴,明白了谢妧的意思,忍俊不禁。
——这是在说他嘴硬。
他反客为主,没有理睬那鸭头,而是挑了块软糯的糕点放入口中。
——他说他吃软不吃硬。
谢妧看出这一问一答的含义,忍笑忍得辛苦,肩膀都颤抖起来。
袁慎心里也舒畅了一些,眼角眉梢氤氲在烛光里,朦胧温和。
此情此景,和好如初。
他好像该说些什么,便想起自己到家时做的决定来。
告诉谢妧他很早就喜欢她了么……
多少有些难为情了。
袁慎终是败给心里那碍于面子的一方,轻叹,往谢妧碗里夹了块糕点。
看着妻子的笑颜,他心中失笑,摇了摇头。
罢了,还是下次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