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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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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从来不知道脑袋可以被敲出这么响的声音呢。
不是,就。为什么敲我?!我没受伤,但我踏马好委屈。
「你才恶灵!」我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王哥的地图扔进棺材。
她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血色全无,但眼神凶狠,大有视死如归之势。
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回想晨娘从友好到敌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可思来想去只觉彼此配合默契,无可挑剔,根本没有发生误会的余地。她突然翻脸到底是为何,难不成这人脑子有问题?
「你清醒一点。」
我好言相劝,伸出手给她,把她吓得一哆嗦。
「是让你摸脉搏啊喂!到底在怕什么啊喂!」
该不会以为我要掐死她吧。
晨娘身子后仰,肢体动作透露出超明显的不信任。她紧张地吞咽,伸出一只带泥的爪子。
哆嗦着搭上我的手腕。
晨娘的手真凉。我挑挑眉毛,暗想,如果我们之中有一只鬼,她的嫌疑可比我大多了。
我小心脏跳得可敬业了,期待晨娘惨遭打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说到表情,她相貌清秀,但一双美目十分灵动,基本满足会说话的条件。肯定很有意思。
小姑娘摸到我欢实的脉搏,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好像看见八眼巨蛛的小罗恩。
可惜,从视死如归到目瞪口呆,目前都还没有跳出「活见鬼」的情景。
「别自己吓自己,世上是没……」说着说着,我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心虚不已,赶紧打住话头,「反正,我确实是大活人吧?」
晨娘紧绷的身体略有放松。她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盯了我的脸许久,才咬着下唇勉为其难点点头。
「应该……是。」
她随即又皱起眉头,握着我的手腕拉到眼前,观察我的手心。
「可姑娘这力气也太大了点吧?」她抬起头来晃了晃我的手,小脸因为不解皱成一团。
「诶?」
有吗?我闻言也一脸懵逼。还有这种好事?
我把双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除了手有点脏以外一切正常。
等瞅了瞅身下可怜的烂棺材,我突然明白了晨娘情绪转变的具体过程。
你看,我毫不费力就能把她抓过来,人家却无力反抗——我就说嘛,一个学龄儿童肢体怎么可能协调到这种地步,果然不是在演戏。
我轻松弄坏的棺材,她踢了好久也没造成什么破损,就好像它不是那个我一拳打穿的劣质货一样。
唔,我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冤枉了王哥啊?
晨娘皱着鼻子,控诉地大力点头,指指自己的脚腕。
卧槽,青了。
罪过罪过,感情人家后半截求救是真心实意的啊……
误会解除后,晨娘慰问了我安然无恙的脑瓜子,塞给我一颗糖果以示和好,慷慨地分享起她的故事。
她记得自己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乳名晨儿,四岁时被拍花的抱走卖给人牙子,因嗓音条件不错,被流动戏班子的班主买下。
班主的女儿没有孩子,二人便把晨儿当亲生对待,她也感激班主和吴姨。
晨儿跟着戏班四处表演,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亲生父母,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并没有问到哪户人家走丢过名唤晨儿的孩子,希望等成了失望。
再后来,吴姨终于怀上了,去年诞下早产的女儿,面黄肌瘦,病恹恹的,出生时哭声细得像猫叫。
自从吴姨产下病歪歪的女孩,晨儿的处境便日渐艰难。
原来这戏班子大多是南边浔国人士。浔人擅乐理,也好巫蛊之术,是以十分迷信,此为我大临所不耻。
戏班子的人都说是晨娘抢了班主外孙女的命数。她听着这些胡言乱语本来并无感触,想着大不了就是个被赶出去了事——
她还是太天真了。浔人自有一套理论。
晨娘无意中偷听得知,在他们看来,抢了命数要还回去,可不是赶出去就行——真正的归还,需得占卜出吉时,在仪式上取晨儿心头血,喂与吴姨的女儿。
至于仪式结束后晨娘将被如何处置,她不敢再听下去,连夜收拾包袱跑了出来,这才有了方才那场闹剧。
我们坐在高高的坟包上面,并肩骂了这群邪教信徒半晌,十分畅快。
「爸爸是大……大小姐当腻歪了吗才要去抢那小孩的命数,真是笑话。」晨儿不屑地冷笑,给我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感,但她微红的眼眶却出卖了真相。
晨娘不记得家住何处,父母姓甚名谁,从小漂泊,如今甚至落到这种境地,实在令人唏嘘。我想着也一阵心酸,不知该如何安慰,无言地搂住对方的肩膀。从古到今人口贩卖造成了多少悲剧,天下的人贩子都该死绝!
要是我有朝一日发达了做了官,必定将此类案件一桩桩一件件彻查到底!
晨娘微微低头望着前面的草地,眼睛越眨越快,嘴巴也越来越瘪,终于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了一通。
出逃虽是临时起意,但晨娘选择这条也并非是慌不择路。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这山顶上确实有座香火旺盛的庙。
「狗班主那群人要搞的可是邪术,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们敢出现在佛祖面前才怪!」晨娘往身上套着男装的外套,一边叨念。
我也得了套她穿不下的旧男装——本是打算拿去卖钱的,如今便宜了我。这几件男装原是用于混进人群当个引导观众气氛的托儿,故十分不起眼,也正合我们意。
至于为何作此打扮,也是因着我俩身份都有些敏感,被认出来总归不好。
我们商量了一番,打算暂且在坟地里对付一晚,明儿早上到山顶,在寺庙借住几日,捱到估摸着戏班子走了再做打算。据说京城国公府上老夫人下月中旬寿辰,要在府上和城郊搭三天的戏台,这个黑心的戏班子也打算去凑个热闹。只是晨娘不知京城离这多远,有些苦恼。
这种事情我作为当事人再清楚不过,自是冷笑着如实相告:「要是舍得跑死三匹好马,七天就能到。」
晨娘捡了先前脱下的淡绿衣裙,加上那身功不可没的厉鬼搭档,铺好一处可供睡觉的地盘。
她一屁股坐上去,敲敲棺材板,目光炯炯审问道:「对了,我还没问呢,你是什么情况?」
得,还是没糊弄过去。
要说我路上怎么也是听了一耳朵深宫秘闻的……
得到最重要的启示便是:小说诚不我欺,皇宫果真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连王哥都知道皇帝好像是个草包,幕后真凶指定查不出来,那我回去的话死得了一次肯定就会死第二次……
我又不傻,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这辈子不可能回去的。
长痛不如短痛。怎么想都是死一次划算。
大临的晴阳公主走得并不安详,但总之就是已经死透了。谁劝都不好使。
「秘密。」我压低声音故弄玄虚,「我只告诉你一人啊。我叫原是宦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主人起名乐乐。家主遭人寻仇,老爷夫人带着小姐连夜从秘道跑了。我却被老爷揪住要假扮小姐留在府中,幸而给了我一粒怪药,吃下才得以假死逃脱一劫……可恨那群贼人血洗府上还不够,竟想把小姐尸首扔这么远,连家都回不了……看见这包法器没!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瞎话小天才!
「咳,不过这一切总算结束了,我打算彻底放下重新开始!英雄不问出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一本正经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晨娘紧张兮兮点头。
我们便在这竹林中对付了一晚,老实说睡得还挺安稳。
谁又能想到第二天会在床上醒来呢。
我一睁眼看见陌生的房梁,嗅到奇怪的香味,一时间还以为又穿越了,赶忙坐起来检查身上,仍穿着晨娘的衣服,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个空无一人的小房间。我睡的是大通铺,靠门边的地方堆着枕头和叠整齐的被褥,全是一模一样的款,数了数放着六个枕头。对面是一排矮柜,柜门上好似写着些名字,从没关严的缝里看去好似放着些灰色的衣物。柜子顶上胡乱堆着好多竹简和几个挂着毛笔的笔架。柜顶中央有个小香炉,半支残香冒着若有若无的烟。这玩意应该就是香味的来源。
「真能睡,都快吃晚饭了。」一个眼熟的小和尚推门进来,倚着木门拍了拍衣裳。
有道是一报还一报,今天就轮到我惊掉下巴了。
明明睡前晨娘还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
所以这个穿得灰扑扑的和尚为什么长着晨娘的脸啊喂!
「你……你是,想开了?」我欲言又止数次,终于找到委婉的问法。
意识到潜在的可能,我赶紧又摸摸脑袋,没秃,没秃,谢天谢地。
晨娘笑得直捂肚子,爬上大床给我展示她的新发型。
有一说一人家的头型还挺圆润。
「剃头师傅手艺不错啊……」我心情复杂。
「是住持亲手剃的度呢。」
「打住,不想知道。」我扶着她的双肩,让她正视我,「不是,这和你先前说的也不一样啊?难道借宿一词还有这等隐藏含义?」
晨娘给我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讲起我睡梦中错过的事情。
今早天刚蒙蒙亮时,她被一个年轻和尚叫醒。那和尚又高又壮,但说起话来倒是轻声细语。
少不得要问晨娘为何露宿野外,晨娘学我编了个兄弟二人因为伺候不好少爷被主人赶出府的故事,大和尚听了便要收留我们。正中下怀。
问题是怎么也叫不醒我。晨娘愁得抓耳挠腮,说他这弟弟可能是着凉了。大和尚给我把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背着我上了山。我听到这里颇有些心虚,叫也叫不醒怎么想都像是因为刚刚复活。
住持也没法弄醒我,但抓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我是什么根骨奇佳,再三嘱咐晨娘等我醒了一定要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修行。
晨娘好奇,就问了问当和尚要干些什么,左右除了不能吃肉以外也不是太累,既能读书写字还可以习武,便当即表明决心,往后心中只有我佛慈悲。人家看她可怜,心又诚,便收留了下来。
面对我震惊的目光,晨娘解释说寻亲这种事对她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搞不好还会经历二次三次拐卖,不如干脆学点本事,等有自保之力再去找亲人不迟。
「再说了,天下之大,要找到自家就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总不能把一生都耗费在期期艾艾的寻亲路上吧……」晨娘说着,躺下来望着屋顶,「英雄不问出处,不论家境如何,男子汉大丈夫总能靠自己的双手闯出活路。与其寄希望于天涯海角的家,不如脚踏实地,早日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度过快乐的一生……你说呢?」
「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话说你转换身份也太流畅了吧喂,已经完全站在男孩子的视角了吧喂。而且你不是已经出家了吗喂,在人家寺庙里面畅想娶妻生子真的没问题吗喂!!!」
「原来这就是吐槽吗……受教了。」
「受个头哇!」我捂脸咆哮。
镇定下来仔细想想,年龄这个问题实在是我行走江湖最大的阻碍。四岁的躯壳包不住我向往自由的心,但足够拦住我自由的脚步。力大无穷也不能让我完全活下去吧喂,哪个码头会要还没货物高的工人去扛袋子啊!而且小孩子天天吃素真的没问题吗……
转念一想,其实如果出家对我来讲最大的困扰仅仅是不能吃素,那我反而觉得我是真的不抵触。
况且谁能抵挡得住学习真武功的诱惑呢?
根骨奇佳啊我!这不就是武学天才的意思么?
于我日后叱诧江湖岂不是大有裨益!
英雄不问出处,横竖没人知道我是女的,和尚这活又不是不能干。不就是少林武学嘛……
我想开了。
学他娘的!
这就是我小小年纪没了头发的故事。
确实,住持剃头的手艺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