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美德》陈不渝

5、贞洁（五） 对于初

　　对于初来乍到的方金玉来说，方家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萧曼云的友善热情简直就是一棵救命稻草，她是自己在徐家认识的第一个主动亲近自己的人，按照辈分来说，方金玉还可以叫她一声弟妹。那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方金玉也极希望在这里可以有一个可以亲近的朋友。

　　当一个年轻的女孩被迫处于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心里难免会生出迷茫与不安的情绪，自然会迫切希望可以有一个同伴与自己同行，让自己不至于生出与一切格格不入的恐慌。当看到萧曼云的第一眼时，方金玉就明白，这个美丽的女孩是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从小到大，父亲对自己的教导都无比严格，连日常交好的朋友也要经过他的把关。按照父亲的眼光，不用想也知道，萧曼云这样的女孩是绝对无法进入他心里那个“良家妇女”的标准，哪怕是在大街上见到也要走得远远的，更别说“朋友”了。

　　但方金玉就是无法拒绝萧曼云对自己的好意与邀请，一方面，她现在太需要一个朋友了。另一方面，她从小到大从未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女人，她美得热烈又坦荡，身上没有任何一丝故作谦虚的扭捏，让人忍不住去看她，欣赏她，接近她。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可以魔力般地吸引自己的目光。

　　就这样，在来到徐家的第二天，方金玉认识了萧曼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正式有了一个朋友。

　　在别人家里的日子始终是于自家不同的，这是方金玉第一次离开父母，而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就入了土的丈夫更是不要想着去指望了。徐家给她派了两位伺候的丫鬟，但她们也只是在固定的时候存在，像是来完成任务一般完成了日常要做的事就走了。方金玉与她们不相熟，也不好意思多问什么，多数时间只能自己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天下午，家里来了几个亲戚，婆婆难得地叫上了方金玉。似乎也是想让她认识一下家里的长辈亲戚，免得以后家里来往还认不清人，那就闹了笑话了。

　　午后的阳光微微发烫，身在阳光下难免会使人晒得焦躁，徐母让家里的仆人在后院的凉亭里简单地摆了个小席，随便吃些凉爽的蜜果与点心，再喝些爽口的冰镇酸梅汁，也是十分惬意的。

　　今天来的客人是自家公公的姐姐，按辈分来说，自己应该喊她姑妈。这位姑妈与自家婆婆不同，看起来十分热情，一见面就万分亲热地拉着方金玉的手，笑眯眯地问道：“这就是老大媳妇吧，长得可真俏啊。”

　　方金玉倒是被这位姑妈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羞涩地爬上一抹红云，淡淡地对着姑妈笑了笑。

　　婆婆轻轻地勾了勾嘴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里的团扇，静静地看着姑妈热情似火地拉着方金玉，用银签在果盘里插了一小块蜜桃放进嘴里。良久，才缓缓地对着手足无措的方金玉开口提醒道：“金玉，这是你姑妈，以后要机灵点，看见长辈不要傻愣着。”

　　方金玉在心里苦笑了一声，顺从地应道：“知道了，妈。”

　　“哟，今天这个院子里够热闹的啊。”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轻快地从院门口传了进来，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徐怀风满眼笑意地踏着步子走来。

　　走进凉亭后，徐怀风径直坐在了母亲旁边，顺手从果盘里拈了一颗紫色的葡萄扔进嘴里。边嚼边笑道：“姑妈好，嫂子好。”

　　姑妈带着几分宠爱地笑骂道：“瞧你这小子，又去哪里乱逛了，也不知道帮你爹管一下家里的铺子。”

　　徐怀风挑了挑好看的眉，接过丫鬟递上来的一碗酸梅汁喝了一口：“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爹他老人家厉害着呢，那儿需要我这个庸才去给他添乱呐，对吧娘？”

　　徐母浅笑着摇了摇头，抬起手用团扇在徐怀风伸过来的头上敲了一下。“你就知道说些讨打的鬼话。”

　　徐怀风揉了揉额头，放下了手里莹白的瓷碗，“嫂子也喜欢吃桃子吗？”

　　正坐在一边默默吃着冰镇果子的方金玉动作顿了顿，突然被人注意，感觉有些尴尬，但已经拿到嘴边的蜜桃块又不能就这么放下去，只能在三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吃下去，勉强地抬了抬嘴角，对着徐怀风点了点头。

　　徐母抬眼轻轻地瞥了一眼方金玉，手中摇扇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金玉啊，这外面天气炎热，你在这坐着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啊。”徐母不着痕迹地推了推身边的儿子：“要是觉得热了，就早点回房取歇息吧，当心中了暑。”

　　徐母的话让本就不自在的方金玉如蒙大赦，放下手里的银签站了起来，对着身边三人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母亲，姑妈，二叔，你们慢用。”

　　方金玉转身之时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加快步子逃也似地走了。

　　嫁到徐家已经快一个月了，方金玉与这个方家二少爷徐怀风见面的次数并不是很多，算上他接亲的那一次，拢共也才三次。但几乎每一次都是以她的狼狈逃离为结局的。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吧，方金玉总觉得徐怀风对自己的态度好得简直不正常，从花轿边的温柔耳语，再到同席之时的每一次问候与目光，都让方金玉恐慌得无所适从。

　　她心烦意乱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漫无目的地低着头走着，耳边却时不时回荡起徐怀风的声音，轻飘飘地唤着她“嫂子”。思绪越来越乱，方金玉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烦躁，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反应过头了。徐怀风是徐怀杰的弟弟，对自己哥哥的女人友善一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观自己，因为对方几句不同不痒的问候就这样大惊小怪，实属有些夸张了。

　　方金玉有些气恼地将帕子扯了又扯，走到水池边上的一块石凳上坐了下来，埋下头揉了揉自己的微微发烫的脸。她抬头看了一眼日光毒辣的天空，也许是太阳太大了，把自己的脸晒热了吧。托着脸呆呆地望着水光盈盈的池面老半天后，方金玉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暗暗责怪起自己的不得体。

　　为什么她每次在徐家人面前都是那么窘迫呢？面对公公婆婆的时候是这样，面对萧曼云的时候也是这样，面对徐怀风也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慌慌张张一身狼狈，要是再丢几次脸，恐怕私下里就要有人怪自己的父母没把女儿教好了。

　　想起自己的父母，方金玉胸口闷闷的，胃里也涌起一阵令人难受的酸意，她撇了撇嘴，眼眶突然有些酸酸的，随即立即抽了抽鼻子，拼命地眨了眨眼睛，不让讨厌的泪水滚出来。人的情绪就是这样，你越想压制它，它就在心里翻涌得越剧烈，就像倾泻的洪流一般，越是要堵，奔腾的巨流就越是凶猛。

　　尽管方金玉那么努力地隐忍，泪水还是像止不住的细雨般不断地从眼角渗出来，她低下头，将微微颤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脸上，无声地屈起身子坐在原地。一点又一点的泪水慢慢从指缝间沁出来，合成了一滴豆大的泪珠，静静地砸在了晒得发烫的青石地上。方金玉的肩膀轻轻的颤抖了起来，被泪水打湿了的指缝中露出了一声细细的呜咽。

　　她哭得极小声，只有自己能听见，落在地上的眼泪没多久也被炙热的石板蒸发了。方金玉在这水池边所有的委屈与伤心，全都偷偷地藏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