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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贞洁(二) 方金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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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金玉坐在狭小的花轿里,外面是锣鼓震天,欢腾的喜乐与叽叽喳喳的笑声不停地钻进她的耳朵,刺得人生疼。欢快的笑声不绝于耳,不断有路过的行人拼命挤进人群,满眼好奇地望这个盛大的迎亲队伍,似乎想透过这个厚重的花轿看到里面的新娘子是什么模样。
她的脸隐在鲜红的盖头之下,精致的坠珠随着花轿的摇摆而晃动,透过盖头偶尔掀起的弧度,可以看到方金玉紧紧抿在一起的红唇。她垂着眼眸,沉重的脸上挂不上半点笑意,紧握的双手僵硬地放在自己的有些酸麻的腿上。花轿外那一片热闹的欢笑与起哄吵得她心尖发颤,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堵上得个清净。
嫁给一个死人,谁能欢天喜地地接受呢?
不知过了多久,摇得几乎让人坐不稳的花轿终于平稳了下来,踏实地落在了地上。
闷红的轿厢里迎来了一束白色的光。
方金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苍白的双手紧张地抖动了起来,但还是强迫自己稳住了情绪,搭上媒婆的手走了出去。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握住了方金玉的手,她本就紧张,突然被别人握住手,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小声地惊呼了一声。另外一只手安抚般地搭上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别怕。”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方金玉长这么大,从未与男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脖颈瞬间攀上一层热气,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连回应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跟从着那个男人的牵引走进了门。
在众人的簇拥下,二人走进了顾家的大堂,这里比外面安静许多,少了许多嘈杂的闹声。
方金玉顶着红盖头,看不到大堂里的人是什么表情,只管跟着司仪指示做着动作。拜天地,拜高堂,拜夫君。这个夫君是谁方金玉不得而知,反正不是自己的丈夫。
仪式结束后方金玉被送进了了洞房,但那个跟自己拜堂的“夫君”在房门口停了下来,将她交给了一个丫鬟,随口交代了几句。“好好照顾嫂子”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嫂子?难道跟自己拜堂的人竟然是徐怀杰的兄弟吗?
将方金玉送进新房之后,丫鬟就退出了房门,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外面安安静静的,沉默得不像是一场婚礼。许久之后,方金玉揭下了自己的盖头,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窗外夜星点点,现在已是晚上了。
方金玉将盖头放在了枕边,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查看,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方金玉走动时裙摆上清脆的珠翠相撞声。她见周围没人,便小心地在桌上拈起一小块糖糕,然后立马走回床边坐下来。
她看着门口,细细地嚼着那一小块的糖糕。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一点水,再这样饿着怕是要晕过去了。待她小心翼翼地吃完那一点点食物,门口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方金玉立马用手帕擦了擦手,直起脊背端端地坐好了。
进门的是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孩,端来了一些洗漱用具。方金玉想问问她们自己以后应该注意些什么,却又怕别人觉得她多嘴,张了张嘴也没说什么。脱下了繁重的嫁衣,方金玉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摆脱了沉重的枷锁。在她沾湿帕子洗脸时,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丫鬟为她倒好了漱口水,温声提醒道:“大少奶奶辛苦了,今晚好好歇息吧,明儿一早还得给太太请安去呢。”
方金玉接过水杯,微微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丫鬟接着说道,“我们明天早上会早早地来叫您的,今天您就放宽心好好地睡一觉吧。”
“嗯。”方金玉有些感激地对着那个丫鬟笑了笑:“有劳了。”
这是她来到徐家的第一天,方金玉躺在床上,入目皆是一片热烈的红,连闭上眼睛都能被这火一样的赤红晃花了眼。深秋的夜晚总是凉嗖嗖的,方金玉裹紧了被子,瑟缩着将自己蜷成一团。床前的龙凤烛已经烧去了大半,竟有些愈燃愈烈的趋势,被拉长了的火焰肆意地跳动着,猝不及防地炸出“啪”的一声,闪出几丝不安分的火花。方金玉撑起身子,轻轻地掀开床帐,探出头看向床头的红烛。
龙凤烛是为成婚的新人点燃的,成双成对,彻夜不熄。而今天,红烛成对,人却形单影只。方金玉凝望许久,起身下了床,将燃烧的红烛吹灭了一只。
天才蒙蒙亮,丫鬟就轻手轻脚的进来了,发丝上还沾着湿润的朝露。
方金玉迷迷糊糊地起了床,简单的很洗漱了一下后换上了一身青色的衣裙。丫鬟为她挽起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方金玉看着镜中盘着妇人发髻的自己,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差点没认出来。直到丫鬟对她说她应该去请安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徐家的媳妇了。
到了大堂,徐家的父母已经坐在主位了,父亲靠在靠在椅背上,正点燃一根烟不急不慢地吸了一口,吐出一股厚重的烟雾。母亲则是挺直了身子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怕她是没有什么表情,那薄薄的嘴角也是向下垂着的。
方金玉走了进去,先是忐忑向公公婆婆问了好,然后接过了仆人手里的茶水跪了下来。
“公公,请喝茶。”
公公又吸了一口烟,用夹着烟的手接过了方金玉手里的茶杯,随意喝了一口后放在了桌子上,接过仆人递上的红包放在了方金玉手上。
“你以后就是我徐家的媳妇了,怀杰去得早,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要尽心帮他守节,以后自是有一番功劳的。日后,你要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开口就是,我徐家也不会委屈了你。”
方金玉垂头称是,又接过另一杯茶捧了上去。
“婆婆,请喝茶。”
良久,坐上的人都没有动静,方金玉心头一紧,却又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捧着。直到她手都有些发酸了,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其冷淡的“嗯。”手上的压力去了以后,方金玉仍然不敢抬头,只能以这样的姿势继续跪着。
手心落下一个轻飘飘的重量,方金玉这才轻轻地捏住了婆婆给的红包,垂下了自己的手。
“行了,今儿就这样吧,散了吧。”婆婆并没有说什么,给了红包之后就站起来出去了。方金玉有些不安,给公公行完礼之后小心地退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方金玉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尽早请安时婆婆的冷淡,至于丫鬟对自己的嘱托,也是听一句漏一句的。要是婆婆讨厌自己的话,以后的日子恐怕要更难过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方金玉有些忍不住叹了口气,丫鬟见状宽慰道:“大少奶奶,您别太忧心了,太太这人本身就是这样的,虽然冷淡了些,但从来不会为难人的,您以后待久了就习惯了。”
方金玉靠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嗯,我日后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