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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鬼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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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左一右站在浴室区走廊的墙两侧,逢祸把这里装饰的很有品味,错落的石刻墙面和深棕色的地板呼应,让步入盥洗室的整个通道都显现出一种中古风的粗野美感。
淋浴间的水汽已经笼罩整面玻璃墙,依稀能看见下落的水流把无形的人体轮廓勾勒出来。
何清肃面对着逢祸,挑起自己一边眉毛:好兄弟身材不错啊。
逢祸脸上的微笑却僵硬一秒,不过很快被揭过,他也轻轻眨眼回应:确实如此。
毕竟据传言自己的前上司是中外混血,天然继承了亚洲人细腻的皮相和外国人深邃的骨相,俊美无俦,身材高大,往那一站气势非凡,相当有黑恶势力的威严。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何清肃解释这样复杂的关系,毕竟如果现在告诉自己前辈:我的前任上司在我死后住进了我生前的房屋,并保留了一切我生前的痕迹吗?
说出来感觉会被误解。
虽然……那晚上的回忆忽然涌到脑海中,氤氲的气体,交错的呼吸……他轻轻低头掩饰掉眼中的情绪,推推眼镜……虽然他的前上司好像心思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单纯。
但他已经变成一捧灰了不是吗?更何况……天然的身份差异,让他跳出关系站在上帝视角俯视看到一切,令人尊敬的邱总又有几分真心?
这么想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镜片后的眼神竟然由开始的自嘲、无奈,开始渗入许多凉意。
何清肃没在意他的头脑风暴,严肃认真的履行自己作为前辈的职责,一直皱眉紧盯那交错起伏的石雕墙上闪烁的黑影。
“我总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
他话还没说完,盥洗室的水声戛然而止,玻璃门被拉开,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个接一个泅湿地面的脚印,逐渐向他们靠近。
何清肃一个手势,两人分别朝隐蔽的角落猫去,势必要仔细观察这位好兄弟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底是生人体质太弱,还是不长眼的流魂前来捣乱。
明明是无法捕捉的人形,当扭曲的空气从何清肃眼前走过时,他却清晰地感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从他头顶碾过,甚至灵魂深处都开始战栗。
冰冷、警告和无声的排斥。
何清肃几乎一下子就明白,这道眼神是在向他指示什么。
目光轻轻扫过猫在拐角格栅书架后的逢祸,那才是这位猎人唯一入眼的猎物。而其他不相干的人,比如他,就是碍眼的小卡拉米。
面无表情的不停在心中求神拜佛画十字,求求大人物高抬贵手他就是凑热闹的路人,手忙脚乱到几乎忘记自己的地府评级并不低的社畜。满眼只有对生存的渴望,和对同事未来命运的担忧。
早知道今晚就在宿舍吃泡面了,至少不会被卷进老房子着火灾难现场,吃了一个自己这辈子都不敢吃的瓜。
好在这样尴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至少在逢祸眼睛里,只是自己对面的前辈僵住,然后直接把眉头拧成一个又深又重的川字,然后突然呆愣几秒,最后停留在脸上的,只有一丝夹杂着无语的苦笑。
不急不缓的脚印,逐渐消失在简约的亚麻色地毯上,随着客房门被咔哒关闭,逢祸才从书架后悄声移步到还蹲在原地陷入沉思的何清肃跟前,朝他矜持的挥挥手。
“有头绪吗?前辈?”
前辈这个称呼如果之前是为了在逢祸这种成熟的斯文败类成年人面前装一把,现在就是一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砸在他头顶。
何清肃嘴角的苦笑看起来更苦涩了。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更习惯先听哪个?”
逢祸一愣,这么棘手吗?连刚和他夸下开口能够轻松解决,甚至还特意买了庆祝用的好酒好菜的前辈,都解决不了吗?
如果作为涉世未深的青年人,何清肃可能读不出逢祸脸上的情绪,但是作为在地府摸爬滚打多年的高级社畜,他在逢祸垂眸的瞬间,就收到了他的疑惑。
可是,稚嫩的后辈,前辈也解决不了传说级人物啊……你说是不是,楼上的司刑大人?
虽然何清肃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刚来打过招呼的司刑大人,要让自己的分身在下属家里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看样子比自己家都熟悉,但如果是,他的意思是,如果是,司刑大人在追求……
暂停!根本不敢往下想啊!
于是青年人脸上苦涩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同情。
也不知道逢祸先生前世今生和他们高贵冷艳的司刑大人有什么牵扯,但一个新死之人,和一个服刑千年的老鬼……吃亏的是谁他敢说吗?
逢祸没再发动他随时缓和气氛的冷幽默,而是看着何清肃不停变化的表情,陷入了沉思。
按照何清肃的说法,一般闯入他人住所的流魂,在主人表明身份的情况下就会迅速离开,不得已才会动用武力。地府能安家的地方多了去,大多数不会出现必须动用武力解决的情况……更何况,也没人愿意去触公务人员的霉头,他们仅是普通工作就累得要命,阴司上空的怨气简直能形成一拳打穿生死交界的怨鬼,再麻烦他们来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社会民事纠纷,怕不是下一个被打穿的就是自己。
那么就只剩下现世的敏感体质之人这一选项,可邱灾,是连生无常都会惧怕的人类吗?
他们两个虽然藏身处距离稍远,但何清肃的异常,他一个不落,尽收眼底。
敛了心思,他重新戴上微笑,看向对面的青年,平静地问道。
“那就先说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可能要和这位好兄弟共处一段不短的时间。”
何清肃说出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显得淡然一些,显得这样好似是正常情况,虽然他也不认为眼前这位聪明的成熟男人会相信。但毕竟他现在才是地府惊天大瓜的掌握者,要是真的泄露出去,说不定司刑大人会直接让他从生无常转正。
“并不意外。那么,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至少等你转正以后,有机会去现世出差,说不定可以直接解决出问题的人。”
他听出来这是一句玩笑话。
“你认为……楼上的司刑大人,会愿意向优秀的后辈伸出援手吗?”
“最好不要。”
相当迅速的回答啊。
果断到让逢祸本就敏锐的心思更深沉起来——邱灾是什么连地府顶级传说都解决不了的人类吗?
“往好处想,在地府的生活,有人作陪也并不算孤单。更何况,万一是你认识的人呢?”
他只能暗示到这里,就算是这样,他甚至还能感受到头顶那道冰冷的视线,若有似无的瞥视这里。
逢祸却微微睁圆眼睛,从某种方面来说,何清肃确实说对了。
“没关系,我的适应力还可以。”
这算是答应了吧,何清肃长舒一口气,头顶的瞥视也被轻轻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这种翘班也要被上司随即派发任务的感觉真的憋屈的要命,况且还是这种性质的要求……
看向逢祸的眼神也带上几分愧疚,没办法了亲爱的同事,最多以后帮他代几次班、
“来喝酒吧……”
视线又不轻不重的落在他的后脑勺,不是,这都几点了?我们司刑长还不休息吗?
“抱歉,竟然一直没有邀请你坐下休息……”
“不用了,我明天还有课,这就走。”
说完,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飞一样的离开逢祸的客厅,直奔玄关,不知为何背影显得格外……壮烈?匆匆甩下一句‘线上聊’,就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逢祸在他身后缓慢地把门合上,走回沙发边,疲惫地摘下架在脸上的银边眼镜,轻轻放陶瓷茶几上。
预想中眼镜架与桌面碰撞接触的咔哒声并没有出现,反而是被一种柔软的材质温柔接住。
他一愣,从沙发上起身,视线落在那不知何时放置在桌面的物件上时,眼睛也随之微微睁圆。
那是他之前接受某知名财经社采访时,出版的杂志——页面也恰好摊开在‘逢祸’,他的专栏上。
自他离开这间屋子以后,只有两位出现在沙发前过,邱灾和司刑长。
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嗤笑,是敲敲客房门,问问他现在的同居伙伴,还是上楼,问问他的现任上司呢?
是谁对他的曾经感兴趣,还是在怀念他还在世的日子?
逢祸不想在乎,短暂的怔愣后,留在脸上的表情也只有冰冷。卸下虚伪的社交面具,他平静地发现,自己只是刻意不再想和其他人牵扯过深。自从出现在此间,出现在地府,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刻意的疏离。
因为他试过了,留下的回忆,不足以抵消死亡的重量。
邱灾最好只是认为他的公寓地段好,才选择住在这里。不然他真的只能等出差去解决出问题的人了,即使那会让他背上沉重的代价。
想到这儿,逢祸自己都没忍住,嘴角扬起自嘲的笑。
他的死因……自从来到此间,经历奇异种种,一直刻意避免自己去想,但又重逢现世熟识时,终究还是牵扯起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因为一时的情动,选择相信。
不过他也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所以生前种种,过眼云烟。只是希望自己这位短暂的同居人,能够稍微安分一些。
放松下来,本就不断攀升的疲惫感迅速将他吞噬,渐渐的,沙发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客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窄缝,身形高大的男人将自己安静的隐藏在黑暗中,只有漂亮的灰色瞳孔在随着光线扩张、收缩。
他没有打开自己送给他的礼物,那个精致的木盒被随意搁置在陶瓷茶几上。
是不喜欢吗?
不喜欢礼物,还是不喜欢他?
他不可以不喜欢他。
沙发上的男人似乎被潮湿的视线紧密纠缠住,发出梦魇般的低咛,开始不安的挣扎。
男人缓慢地闭上眼睛,轻轻合上客房的门,将自己的视线彻底隔绝。
无妨,他还有很长、很长、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