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末录》慕鹏

1、李长生，韩非与青牛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忠而不谋……”同学们发现今天私塾的伍老先生似乎特别激动。
　　前几日就看到他的儿子在收拾行囊，今日大概是启程进京赶考的日子了吧，因此伍先生的一反常态也就可以理解了。
　　平时正襟危坐的他现在正在拨弄着手上的书，试图把每一页边角都抹的平整。似乎觉得这样有违一贯人设，他突然停下，看着眼前的学生们句读不分却摇头晃脑的样子，不禁失笑。
　　于是便喝止，转念一想，道：“须劳逸结合，暂作歇息，你们明日就要束发，读书轩中，我已经把所有的书意都已经告诉你们。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该学的书多温习，该悟的要多想，出去别给为师丢脸。
　　如今乱世，诸侯并起，群雄逐鹿。
　　后楚政权表面安稳，实际已经风雨飘摇，在外有北狄入侵，兵强马壮。在内当今天子皇威不存，政权分立，景，桓，穆，明，顺五公对中原虎视眈眈，皆有所想，闻达是件很危险的事，如若不行，切记苟全性命便可。
　　士人的一生不是为浮名，他有上天赐与的使命要去完成。去名利，保气节，继绝学，最重要的一点，做个悟道之人。
　　乱世出名士，而今再次百家争鸣，各家学派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完善，已经趋近于完美，任何一派都有其独特的生命理解。
　　你们生活在一个最好同时也是最坏的时代，生活它本身就是一本书，个中道理虽已明了，但要想真正有所得，还需经历一番才真了解。”
　　不知几案前多少学生真的懂，反正伍先生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上面那番话，李长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此时正想着怎么驯家中新买的耕牛。天下的动乱并没有他家中一只牛重要。
　　这个长相着急的少年已经为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上午，牛从买来后不吃不喝，他也没心思吃了，三伏里汗水不值钱，浸湿了布衣勾勒出他虽不强壮但超出同龄人的紧实的肌肉，此时他浓眉紧蹙，厚实的手掌撑住同样厚实的下巴似是在思考什么人生究极问题，关于一只牛。
　　同样在开小差的还有韩非，他看着门外的树看了一上午，如果不是李长生猛地拍了他桌子，他可能会坐那里一整天。“呆子，想什么呢？”韩非不回答，李长生又扬起眉：“整天想这些虚无的东西，迟早变成疯子。你肚里那么多书，不如帮我想想怎么驯赶集才买回来的牛，铁青的，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我看他腹下赘肉少，就知道耐劳的很，那买主看不出，价格低的出奇，我就花了所有积蓄买回来了,这才知道和你一样楞，三天了，啥都不吃，再这样下去…….”他戏谑地看了韩非一眼，“”还是趁早杀了卖肉，亏的少一点。”
　　“别杀生。且让我去看看。”
　　步行至李的家中，虽说是家，其实只是几个简陋的茅舍和棚子围成的院子，茅舍里住人，棚里住畜生。那只大青牛就立在棚里，一动不动，身上厚实的腱子肉一点都看不出已经绝食多天，像个被俘虏的将军傲视着他的敌人，韩非的目光一下钉在这头牛上，那头牛也注意到了他和旁边插着腰准备看戏的李长生，睥睨一切。韩非快步走入牛棚，那牛也动了起来，蹄子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走到快要撞在一起时，他两突然同时停住了。
　　李长生看呆了，只见那牛金刚怒目，而韩非冷眸如霜，他们就这样盯着对方，说来奇怪，韩非穿着青色长衫从远处看，竟分不清哪个是牛哪个是人了，瞬间天地辽远，周围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一人一牛相互参透。而李长生并没兴趣看下去，只觉滑稽，手头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干，生活所迫使他无暇顾及除了生存之外的任何其他。
　　等到晚上，当他看到这两还保持同一姿势的时候，他瞬间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在他们身上停滞了。冒冒失失走到牛棚边，喊道：“呆子，快回去吃晚饭吧，别搁这瞎耽误。”无人理睬，李长生有些生气：“想蹭吃蹭喝啊？我不可能提供晚饭的，我自己都养不活。”
　　他边劈柴边看着他们，嘴里骂骂咧咧：“真是他娘的遇到对手了，这两最后都饿死在一起就好玩了。”嘴上这么说，等到粥煮好的时候，他思量再三，还是把稀得近乎白水的粥分了一半端到了韩非旁边，“爱吃吃不吃拉倒。”仍是无人理睬。李长生觉得自己也真够无聊的，这俩对看了一下午，他也傻看着他们几乎一下午，还是做些正经事吧，还有很多农活要干呢，牛不耕地，只好自己去耕了。韩非这人就不对劲，看牛比看人还起劲，实在奇妙。
　　他又想到，牛不高兴了，就可以不干活，虽说要杀，但毕竟是个生命，也难下手（主要是舍不得钱）。那我李长生还不如个畜生呢，我不高兴了，谁来管我，家里糟老头子只会喝酒，这会儿就不知道在哪个酒馆里醉生梦死。母亲对他好，但去世的早，现在他甚至都想不出他妈到底长什么样了。能上学全凭伍先生人好，见他可怜让他跟在后面识几个字，什么乱世出英雄，士穷见义节，对他来说，活着就不错了。
　　夜深了，月光像粗盐洒在简陋的院子里，也撒在了那碗稀粥上，李长生累的有点恍惚了，摇摇晃晃地走到韩非旁，看看牛又看看他，一口气喝掉了粥，放下瓷碗在韩非面前，就躺在了他旁边。天上星星很少，月对于农人的温柔，在于为他们提供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遐想的时光，亮堂堂的大月亮，比村里银匠打的最好的银器还要漂亮。天处在一种玄妙的明与暗的交界，李长生闭了眼，但那月亮却浮在他脑海里了。
　　如果不是那头牛突然一声低沉地闷叫，月亮可能真的要出现在李长生梦里了，他惊异地睁开眼，发现那只牛正悠闲地在槽边吃草。而韩非早就躺在他旁边睡着了。他吸了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一下拍醒了懵逼的韩非。“还有这种操作？”他问。
　　韩非笑了笑。
　　李长生目瞪口呆：“解释解释你的特异功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求道。”
　　“放屁。”李长生显得很不屑“你这个神棍，一天到晚道道道，怎么和伍老头子一样。我问你，这玩意谁能说明白，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它有这个瓷碗重要吗，既然是一群幻想家编出来的东西，你说你懂道，我也可以说我比你更懂，反正你没法证明，所以你凭什么悟道，我凭什么又不能悟道？”
　　“你已经在悟道了。”韩非说。
　　李长生愣住了，“额”他想了想，好像虚空中某些东西炸裂了在他脑海中。“比嘴皮子当然你厉害，那你给我说一说，道和我家老牛什么关系。”
　　“玄之又玄、、、、”
　　“别给我扯这个！”
　　“道是万物的法则，天地规划出一切，而这样的规划就是道，你说这个瓷碗，它为什么存在，为什么能装东西，为什么你不是这个瓷碗偏偏它是，这都是道，对我而言，悟道就是万物自我领会，相互领会的过程。人可以悟道，动物也可以，甚至是一块石头，一片树叶，都有与自然理解并磨合的过程。凡是一个事物产生，他必然要寻找产生它的原因，包括你在内，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你的生活方式就是你身上最浅显的道，道就是万物，道就是你家的老牛。”
　　韩非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李长生还是第一次见，说实话他还是迷惑非常。“这能说明什么？我家老牛比我更聪明？我还是没法理解为啥你瞪它它就听话了，实在是太荒唐。”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在理，这整件事非常荒唐，从我看到牛到它停止绝食，都是无意义的，什么都不能解释的通。我和那头牛也并没有什么灵魂上的契合什么的，那也太扯了。”
　　“这就对了，那你俩互瞪啥呢？”
　　“我们都想从这样的无意义中找出一点意义。”韩非说，抬头看着远方的夜色，李长生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浑浑噩噩着，无比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