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在人间》氿司

7、海棠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我的医院里，他和所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光是站在那里就叫人移不开眼睛。
　　但我依然很清楚，他怎么可能和其他少年一样。
　　我很快投入了工作，习惯地和他聊天并对他微笑。
　　聊天途中，他一直在看我，小少年的眼睛也挺好看的，里面像是有星星一样。
　　怎么说呢，他的情况确实不太好，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每周都要来一次医院。
　　有一次他来医院的时候，我见他脸上有伤，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下，告诉我他和别人打架了。我本来想问一下他的父母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好像确实很少见他的父母，只好闭上了嘴，默默拿了瓶药给他擦，不然那么好看的脸，留了疤就可惜了。
　　给他擦药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我，就像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一样。
　　后来他每次来医院，都要给我带一朵海棠。
　　某一次他来的时候，又带了一朵，我便调笑着说道：“麻麻没有告诉过你花花要送给喜欢的人吗？”他没有说话，只是耳朵被染上了一抹红晕，样子很是可爱，我便又笑道：“但是送喜欢的人花花时要送玫瑰。”
　　他还是没有说话，和刚才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的脸也红了。
　　后来他再次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张字条。
　　“凌晨四点钟，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我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觉得他的情况有好转了。他要走的时候，我就告诉了他。
　　结果他问我，是不是病好了就不能来了。
　　孩子怕不是傻了？？？
　　这不是肯定的吗？？？
　　不然你还来干什么，干饭？？？
　　我告诉了他，是。
　　他又道：“那如果我好不了，是不是就可以一直来见你了。”
　　？？？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再次说道：“哥哥，我喜欢你啊。”
　　当时我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活着？？？？？？？？
　　想起了那天给他擦药是他看我的眼神，我突然慌了，我不断告诉自己，他会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对他好而已，可我会对他好，只是为了工作，他分辨不了爱情和工作，但是我可以，可我见他那样，又怕刺激到他，就告诉他说，我也喜欢他。
　　他走了以后，我就辞了自己的工作，这样做对我们都好。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我辞职后的第二周就自杀了。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心里的感受是什么，
　　像是难过，像是自责，又像是后悔。
　　我又想起了他那句话。
　　“凌晨四点钟，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原来它的下一句是，总觉得这时，你应该在我身边。
　　此后的每一年，我都要在他的忌日那天去他的墓前放一支海棠，海棠的颜色比玫瑰还红，还要热烈，在一片白色花海中显得格外扎眼，四周的人投来不解的目光时，我也不理睬。
　　我渐渐喜欢上了海棠，可能只是因为，看到海棠就会想起他吧。
　　又是某一天晚上，我再次梦到了他，从梦中惊醒以后，我看到了窗台上的海棠花依然开得热烈，像极了那时的少年，让人移不开目光。
　　“凌晨四点钟，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总觉得这时，他应该在我身边，可自始至终，未眠的只有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