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在人间》氿司

6、戏子

　　那天，他又来看我了。
　　我在台上正唱着戏，台下人很多，可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还好我脸上涂了胭脂，台下无人知道，我那浓妆艳抹下的脸早已因他而红。
　　可惜眼神骗不了人，自看到他那一刻起，我的视线从未离开他。
　　一曲毕，我便匆匆走下台，生怕慢了，他就又离开了。
　　等快要到他面前时，我却不敢再上前。
　　两年了，我日日夜夜想着他，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我们再次相见的场景，可他真的站在我眼前时，我竟还觉得，这是梦。
　　他走上前，朝我微微一笑，说道：“哥哥，我回来了。”
　　说完，他在我脸上擦了擦。
　　“哥哥，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才反应过来，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自己跑了出来。
　　两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个人，告诉我，他要走了。
　　前方有战事，他是将军，他必须保护国家。
　　“只有国家安全了，我的哥哥才能平安啊。”他当时这么说道。
　　“哥哥，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
　　后来他一去，就是两年。
　　其他人都走了以后，他说道：“哥哥，我想看你唱戏。”
　　我笑道：“刚才不是唱过了么？”
　　“刚才哥哥不是给我唱的，我要哥哥为我唱一曲。”
　　我便在昏暗的灯光下唱了起来，他一直看着我，笑着......
　　我突然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房间。
　　果然......真的是梦啊......
　　我到了戏班子，马上就要开唱了，我的心却不由地一紧，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戏唱到一半，突然有人喊道：“鬼子进城了。”
　　周围一片慌乱，只有我怔在那。
　　鬼子进城了，那他呢？他呢？
　　他怎么样了？
　　他不是说自己一定会回来吗？
　　慌乱中，一群身着军服的人闯了进来，拿枪对着我们，嘴里在喊些什么，我听不大懂，他们的翻译说道：“今日为庆祝攻城，要几位走一趟，唱个戏。”
　　当时的我已经停止了思考，任由他们把我架出去。
　　到了地方，我们下了车，看到了他们押着一群人，大概是战俘吧，他们经过的时候，我突然在人群里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也看到了我，冲我笑了笑，便被旁边一个鬼子押走了。
　　我慌了，跑到那群日军面前，哭着求他们不要带走他。
　　可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叫了两个人把我拖走，我却还是不肯放弃，哭喊着求他们，我挣脱了那两人，跑到他们的翻译面前，跪下，哭着喊道：“求求您，让他们放了他，好不好？他对我真的很重要，求您了。”
　　他不理睬我，走了。
　　晚上，我们被带到了他们的长官那儿，我又见到了他们的翻译，他告诉我们明天就要开庆功宴了，让我们好好准备。
　　我问道：“你们会把俘虏怎么样。”
　　他道：“格杀勿论。”
　　我感觉眼前突然黑了起来，腿都软了，旁边的同行们急忙将我扶了起来。
　　格杀勿论。
　　我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始终回荡着这几个字。
　　回去后，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日下午，他们的庆功宴开始了。
　　我看着这这群人，他们笑得很是放肆，可在他们的人皮底下，是无数英灵的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虚伪和丑陋。
　　上台前，那翻译偷偷来到幕后，说道：“楼先生，我已经尽力了，那位将军最后还是被处死了，我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把他安葬。”
　　我愣住了。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我不敢和您说那么多，楼先生，我能办到的只有这些了，对不起，我得先走了。”
　　我这才回过了神。
　　“谢谢您。”我道。
　　上了台，我们便唱了起来。
　　我们这次唱的，是霸王别姬，他最喜爱的一曲。
　　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仿佛又看见了台下的他，就像那天，我做的那场梦一样。
　　一曲唱罢，台下的人纷纷鼓掌，我冷漠地看了看他们，拿起手中的剑刺向了自己腹部。
　　那个在奈何桥边的小朋友会孤独的，我要去陪他。
　　我能感觉到，台上台下都是一片混乱。
　　我也能感觉到，我终于可以和他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