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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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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张妩说要去丞相府,众人皆惊。居无更是直接“啊”了一声,他跟在张妩身边久了,闻言下意识上前几步替她挽起车帘,又下意识问了一嘴:“太子妃要去丞相府?”
张妩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着难以心安,该亲自去一趟。
“问什么问,你只管跟紧不就行了?多嘴多舌。”求安搀扶着张妩上车,觉得他问来问去很是聒噪,便转过头不耐烦地叫他闭嘴。居无被她训得弱弱噤声,又反应过来不对。
这小丫头片子翻天了!敢教训他!
居无觉得他也许有必要在求安面前重、整、威、仪了。
等居无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就见求安正在一脸心疼地拿过润膏替张妩涂抹通红地手心,边抹边还在碎碎念:“教训人这种事,太子妃何必亲自动手?”抬眼瞥见他,求安面露嫌弃,“我如今算是看清你这外强内干的狗性子了,要我是男子,这巴掌肯定由我来!”
居无被她的眼神弄的冒火,偏偏又是事实,他无从反驳,只能耍嘴皮:“明日我就去央求陆公子教我个一招半式……呵,等我能撂倒壮汉的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这样说我。”
“我等着!”求安不甘示弱,也学他哼声,“呵,就怕等不到。”
“你!”居无气结。
张妩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斗嘴,倒是有点意外居无的说法,奇道:“慎尧虽拜在秦鸣手下练得刻苦非常,但也不过才练了一年多,能教你什么?”
“太子妃可别小看陆公子!”
憋了一肚子的话在此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居无立刻忘了生气,转而滔滔不绝地将陆慎尧夸了个天花坠地。最后他无比崇拜地总结道:“统共只用了三两下的功夫,公子就将那群眼高于顶的侍卫收拾得服服帖帖!”
张妩早信了陆慎尧的那番说辞,只当侍卫是因为知晓了她的身份不敢造次,才露了怯,不禁似笑非笑地瞟了居无一眼,以为他在替陆慎尧吹嘘:“真有这么厉害?”
可惜居无向来大大咧咧不懂猜人心思,自然也就意识不到自己被无端误解。
白白挨了这一眼,他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转瞬就抛之脑后,继续琢磨着该怎么在张妩面前替陆慎尧好好邀上一功,嘴里的话也就更吹嘘了:“那是!简直算是难逢敌手!”
这反倒让张妩更加以为他在胡言。
张妩估摸着是陆慎尧在向侍卫表明她真实身份的时候,居无和求安正巧没听见声。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错事,他有点丢脸,不想让他们知道,所以与她坦白时才要求私下里单独说。
想了想,本着维护少年的心思,张妩到底还是没拆穿,笑着敷衍般摆摆手,示意她知道了:“你急什么,又没说不信你的话。”
其实张妩今日确实有要隐瞒身份的意思,路上也提醒过他们要替她守口。
朝臣们虽然作风不正,但口风却甚严,就算见她硬闯宴席,回去也不会到处乱说,但这些被高官们养在院子里的侍卫却不一样。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行事作风良莠不齐,交际圈复杂,嘴又碎,一不小心就会将整件事传得满城风雨。
在听了陆慎尧的坦白后,张妩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未必不好。
就算会引发流言蜚语又如何?目光若短浅一些,她如今是太子妃,需讨好的只是一个太子罢了。她今日之举在不明内情的旁人看来也许有些出格,但传到知晓她此举用意的太子耳边,反倒会因此对她更加心生愧意和怜惜。
马车平稳地驶向丞相府,张妩懒懒地想着心事,微垂的眼尾风情无限。她神情放松,细白的指尖在衣袖里打转。
既解了太子的难题、又过了酒瘾……
若再加上陆慎尧的安然无恙,今日就能算得上是一个难得令她舒心的大吉日。
*
陆慎尧几步登上马车,侧身时余光瞧见张妩转身消失在门口,他收回视线,变换出一脸的倨傲,随后跳出车外,对着侯在一旁的宫人道:“我回一趟丞相府,都别跟着我。”
宫人们本来就轻视这个落魄的丞相之子,心里瞧不起陆慎尧,又被他这样无礼的态度给膈应到了,个个面露不忿。
谁乐意跟着他!还当自己是天之骄子呢。
陆慎尧要的就是他们的忽视。
不然……张妩哪会亲自去丞相府寻他。
果然见他走远,宫人们权当没看见,也没人去向张妩禀报。
赵雀的聚仙居向来只开在达官权贵聚集的地方,所以这处地方离丞相府不远,就算是用走的也不用花上多少时间,可陆慎尧却没有直接去丞相府,而是绕远路去了别的地方。
陆慎尧停下脚,指尖擦过莫府门前门环的纹饰,就沾了一层灰。
深秋才过,莫府却清冷的像是真正的寒冬。
丞相府满门被灭,只留下一个陆慎尧,可借着武帝的垂怜,也还能勉强支撑着立在世家里维持最基本的体面;莫家虽没遭遇什么仇家谋命的祸事,却因为出了一个谋害亲妹夫的莫廷尉而元气大伤,直接被淹死在世家的唾弃里不得翻身。
曾是掌管天下刑狱的廷尉……又如何?
三公九卿在武帝身边俯首称臣,遇事也尽心尽力,可没用,武帝只信国师,所有议程需得过了那位女子的眼才能被他点头许可,再实施下去。满朝文武都知道武帝偏信国师,敢怒不敢言,唯有陆相在世时才能与其抗衡一二。
区区廷尉,武帝都未必记得他的脸。
害丞相府灭门的凶手至今未曾落网,可审问时,莫廷尉失手将陆相折磨致死却是事实,武帝将他亲自赐死,就摆明了他是罪臣。世家个个都最是惜命,自然不可能再和莫家有联系——更别说那位性子软弱的东宫太子了。
一个没落的莫家,击不起什么水花,自然成了废棋。
莫廷尉死后,整个莫家都被压在了大公子莫严安身上。莫严安一个贵家公子,虽不是终日饮酒作乐的纨绔,但他从来都锦衣玉食的,哪里有办法担得起这样的重责。
因着父亲是太子宠臣的关系,莫严安平日也跟在太子身边做事,可在莫廷尉出事后,他就再也见不上太子一面了。
他想托平日关系好的世家朝东宫里递个话,态度卑微至极,可还是没人愿意惹火烧身。
想到这些薄情寡义的背弃,莫严安恨得牙痒,在莫府荒凉的前院里急急踱步,半晌又无可奈何地锤着头,双目赤红地蹲在地上嘶吼起来。他身上那件黑袍已经穿了许多个日子,皱巴巴的,味道也变得十分难闻。
谁能想到前年他还陪着太子在船枋酒楼里作乐,亲眼见着太子一脸珍惜地捡起张妩的丝帕,还因调侃太子见色起意而被羞窘的太子怒骂。
蹲了许久,莫严安恍惚着慢慢抬头,又大力搓了搓脸,眼窝深陷。这样狼狈过活实在生不如死,他有心了结性命,可想起府中的两位妹妹,又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
他正愣神着,突然听到敲门声,更加怔愣了。
这个时候,谁还会来这?寻晦气?
莫严安撑着站起去看门,看见门外的人是陆慎尧,又惊异又莫名羞愧。不想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被他看见,莫严安当即冷下脸就要关门,使了全身的劲力却没推动。
陆慎尧将手抵着门,良久叫了声:“表哥。”
莫严安浑身一颤,侧开身让他进门。
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陆慎尧面色沉沉,看不出是喜是怒,眼睫半垂:“来的路上,我听人说你遣散了府内所有的家仆,打算离开京城……眼下瞧着倒是真的了。”
莫严安不懂他的来意,僵硬地杵在一边不出声。
陆慎尧猜他是想出城经商,于是道:“从商确实是个好法子,不过离城前,你可以去见一见聚仙居的主子,也许会有所裨益。”
聚仙居的主子不是个女人吗?
莫严安想了想,刚想反驳他去见一个女的做什么,就听陆慎尧接着说:“……聚仙居声名远扬,如今虽只开在京城,但明眼人都知道它背后的野心不止于此。不将聚仙居开出城外,也许是因为背后之人有人手上的顾虑——她是女子,又是罪臣之女,身边能信得过的人不多,惺惺相惜之下,或许愿意留你在身边帮衬也说不定。”
平日跟着张妩,陆慎尧多多少少听过一些有关于赵雀的事情,他记忆力超群,又一向留心,几番下来便知道了不少内情。
话说到这,他已经仁至义尽,也没了再在这待下去的必要。
见陆慎尧扔了几句话后转身就走,莫严安心中五味杂陈,突然就恼了:“你管我做什么!你不应该恨极莫家吗!毕竟父亲他杀了姑父——”
“你信?”
陆慎尧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冷冷清清,手下却突然暴起,身形一动就到莫严安面前。
大掌揪起衣领掐上他的喉咙,陆慎尧用了一等一的狠劲,下颌绷得死紧,一字一句地道,“你愿意信那些的鬼话,那是你的事。但我不信。”
莫严安不说话,面色因呼吸困难而涨红,痛苦非常却并不挣扎。
陆慎尧紧盯着他的面色,手中力道分毫不松,到最后一刻才放开。
莫严安灰头土脸的靠着墙壁喘息,喘得急了他就开始大声咳嗽,继而又突然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不!我不信,我不信!我怎么会信!父亲他那样敬重姑母姑父,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可他们、他们都说父亲杀了人,我根本没办法相信这件事,没办法……”
“那就去找办法。”
陆慎尧目光幽深,冷冷地打断莫严安的话。他的眼睛极亮,闪着的却并不是光亮,而是扭曲的暗红,显得邪气又疯狂。
他道:“——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
聚仙居离丞相府不远,很快便到了。
张妩下车后,看着整洁一新的丞相府,不知怎的又将那日鲜血淋漓的惨景给想了起来。摇头将脑海中不太好的记忆挥退,张妩走进门,就看到坐在酒窖边的陆慎尧。
酒窖的盖口打开,其中刚好可以容纳一个孩子藏身其中。
“陛下派来的倒真是能工巧匠,”张妩极力将视线移开,她坐在陆慎尧的对面,勉强让自己弯起唇笑了笑,“将这处恢复得一如往初。”
陆慎尧像才意识到她的到来一般,双眼雾蒙蒙的盯着张妩看了许久,才摇头:“不好。”
张妩刚想问他为什么不好,但转念也觉得这样的布置虽然熟悉,但也确实阴森森的,叫人动不动就将那日的血流成河给轻易记了起来。
就像那个酒窖……
张妩目光又忍不住看了过去。
——总让她记起躲在酒窖里的病弱少年。他甚至还发着高热,却手持利刃,浑身打着冷战一声不吭地躲在里面。
“阿妩。”
张妩注意到他的称呼又变回去了。
陆慎尧低头,藏起眼中的情绪,声音低低像是在呜咽,“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情愿去到丽水,去太子身边,也不愿在这里住下。”
可这太危险了,倒不如留在京城里......张妩刚想拒绝,抬头见到垂着头瑟缩在酒窖旁的陆慎尧,不由将他和脑海里那个少年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她到嘴的话又咽下,一时沉默不语。
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陆慎尧目光静静垂落在地面,心里却知道张妩已经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晚上,张妩将今日之事简略地写成书信,告诉太子丽水灾祸已有对策。她将信纸折起,折着折着,突然想起丞相府里陆慎尧对她说过的话,连贯的动作不由放缓,最后干脆停住了。
沉思片刻,张妩将折好的信纸重新摊开,提笔加了几句话,这才又将信纸塞入信封中封好。
又过了几日,丽水又送了信过来。
王皇后那新得了些稀奇的玩意,差人叫了张妩前去一同观赏。求安接过信,见她不在东宫,便径直走进书房,将信搁在桌上后便离开了。
没注意到书架边隐着一个影子。
等她走后,陆慎尧从书架旁显出身形,他抿紧了薄唇,目光落在封了口的信件上。
他走上前,撕开纸封。
大概是因为张妩将他的难题解决的过于完美,太子不吝笔墨,洋洋洒洒几乎写了一整张纸的相思之情,直到末尾才又停下来提及到别的事情:“……本宫思虑向来并不周全,多亏有妩娘你,时常在我身边提点一二……”
陆慎尧面色平静,捏着信纸的手却不由微微用力,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信纸的边缘陷下去,周围瞬间绷紧出无数的折痕,扣在纸面上的手指修长匀称,却带着一丝丝的颤抖之意。陆慎尧站在黑暗之中,良久才回神,接着翻看下一张信纸上的内容。
果然。
“……仔细想想,陆家公子跟着我身边也好,或许还能见见军中实战。妩娘,那就按你前几日里来信里的意思,让陆家公子随着粮车同行,来丽水这历练上几年。”
虽然陆慎尧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没想到离别来得这样快。
眼下距离年关还早,他若是此时反悔,还能在张妩身边再呆上一月余。陆慎尧心里贪恋能见着张妩的珍贵时日,其实并不舍得现在就走。
——但为了长久的以后,他必须离开。
将撕毁的封纸藏入袖口,陆慎尧收敛心绪,拿来崭新的信封,重新封好信纸。
书房的门被人打开,合上。
屋内静寂,偶尔有一阵风过。躺在桌面上的信封完好无缺,没有丝毫被人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