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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四月了。

      春居苑的桃花开了满山,风一吹,落英缤纷,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应韫站在廊下,看着那几盆被常离照顾得油光水滑的花,忽然想起阿箬前几日说的话,“这人倒是个实诚的”。

      确实实诚。

      让他浇花,他就日日浇,每一盆都弯着腰浇到根上。让他扫院子,他就天天扫,连墙角缝里的落叶都扒拉出来。让他守夜,他就整夜整夜地站着,第二天眼圈发青也不吭声,实诚得像个傻子。

      “殿下。”阿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统领来了。”

      应韫收回目光,转身进屋,孙一事的脸色比昨日更凝重。

      “殿下,张横又去后山了。”

      应韫放下茶盏:“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孙一事压低声音,“臣的人跟着他,看见他把一封信埋在老地方,然后取走了之前那封。”

      “取走了?”

      “是。”孙一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臣让人等他走后挖开,里头已经空了。这是他埋进去的新信,臣抄了一份。”

      应韫接过纸条,这次字多了几行:公主无恙,仍在苑中,何时动手,请速示下。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应韫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还是没发现谁来取信?”

      孙一事摇头:“臣的人守了一夜,没有人来。张横埋完信就回去了,那封信一直留到天亮。”

      应韫想了想,“下次他再来,”她说,“别急着挖,看看谁取信。”

      孙一事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放长线。”应韫说,“钓大鱼。”

      孙一事应声去了。

      午后,应韫在院子里晒太阳。

      常离在不远处扫地。他扫得很慢,很仔细,连砖缝里的土都要用扫帚尖拨拉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落在他专注的侧影里。

      阿箬端着茶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这人扫地也扫得太慢了,一上午就扫了半个院子。”

      应韫没说话。

      “殿下。”阿箬忽然压低声音,“上次冷苑的事,奴婢又打听了一些。”

      应韫的手微微一顿。

      “说。”

      阿箬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凑近了道:“长门宫冷苑,总有孩童啼哭,有人说是皇后与人无媒苟合,又生下一个孩子,因此有人猜测,是皇后给皇帝戴了绿帽子,大皇子温元珩是别人的种,因此他一直是皇子,当不成太子。”阿箬想起接下去要说的,有些疑惑,“不过约莫七八年前,那啼哭声就没了,有人说是孩子死了,有人说是送走了,说什么的都有。”

      阿箬又说了些各色宫斗奇闻,但应韫却盯上了七八年几个字眼。

      七八年前。

      应韫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该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和常离一样大。

      “还有您交代的大皇子,奴婢打听了,外界都说这位大皇子是玉面阎罗,长相温润,却城府极深、睚眦必报,北梁都城中凡是说过他闲话的明面上、暗地里都遭了毒手。”

      这样的一个人,和皇城上逼着自己看都城火焰的,倒是相像,应韫心里有了些猜测。

      傍晚,常离扫完院子,正准备回屋,忽然被叫住。

      “常离。”

      他回头,看见公主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过来。”

      他快步走过去,在阶下站定。

      应韫看着他,看了两眼,忽然把书递过来。

      “念一段。”

      常离愣了一下,随即接过书。封面上写着《南燕风物志》,他翻开,目光掠过目录,落在某一页上。

      “正安城中,有瓦市若干,最大者名‘北瓦’。”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缓,“内有勾栏十余座,日夜不休,百戏杂陈,为都城繁华之最。北瓦之中,又以莲花棚、牡丹棚最为著称,高悬彩灯,下设长凳,说书、杂剧、傀儡戏,诸般伎艺,轮番上演,观者如堵,至夜方散。”

      他停顿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似乎想起了什么。

      应韫看着他,没有打断。

      “瓦市之外,又有茶坊酒肆,遍布街巷。”他继续念,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茶坊多设于闹市,以‘清乐’、‘八仙’等为名,供人游憩。其中有卖梅花酒、荔枝酒者,以琉璃盏盛之,灿若红云,号为‘红液’。又有卖雪花酥、玫瑰饼者,以绢帕包裹,递与游人,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句读分明,偶尔还带着一点自然的抑扬顿挫,像是念过许多遍,又像是真的在用心感受那些文字。

      应韫听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她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念书的时候格外认真,遇到喜欢的句子会多念两遍,还会抬起头问她“殿下觉得这句写得如何?”,那时她以为那是书生的习性,现在想来,那是真的喜欢。

      “......城外有湖,名西林。”常离继续念,“湖中遍植荷花,夏日盛开,红白相间,一望无际。湖心有岛,岛上建亭,名曰‘藕香’。每至月夜,游人泛舟,丝竹之声,飘荡水上,如入仙境。”

      他念完这一段,合上书,双手递还。

      “殿下,念完了。”

      应韫接过书,没有翻,只是看着他。

      “你念过很多书?”

      “不过,也就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有一些——”他顿了顿,“一些杂书。”

      “什么杂书?”

      常离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南燕志异》。”他说,“《梦华录》、《山海经》。”

      应韫听到熟悉的书名,心思微动。

      《南燕志异》是她前世最喜欢的话本子。她曾经给他念过,后来他也学会了,两个人一起窝在榻上,你一段我一段地念,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开心的日子。

      “你读过《南燕志异》?”她继口气随意,可声音却慢到像抽丝剥茧。

      “读过。”常离点头,“里头的故事,很有趣。”

      “最喜欢哪个?”

      常离看向应韫,似乎在看清她的想法,而后才很慢很慢的说:“有很多喜欢的,不过最喜欢的是《沈清弦》。”

      应韫的手猛地攥紧了书脊。

      《沈清弦》是《南燕志异》里最长的故事,讲的是一个落难贵女和书生的爱情。她前世最喜欢这个,因为沈清弦聪明、坚韧、不认命,最后靠自己翻了案,还嫁给了那个一直支持她的书生。

      她曾经对常离说,她想成为沈清弦那样的人。

      “为什么喜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常离看着她,忽然笑起来,“因为她不认命。”他说,“落到泥里,也要爬出来。”

      应韫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她被囚在深宫里,等着死的那段日子,她也不认命,所以她杀了那个人。

      “还有一句。”常离忽然开口。

      应韫抬眼看他,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很轻:

      “她说,‘我信他,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应韫愣住了。

      这句话她记得。

      这是她前世对他说的,那天她窝在他怀里,翻着话本子,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常离,我信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他当时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澍儿,你看我的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

      那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话,从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应韫盯着他,盯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脑海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句话,他知道她喜欢《沈清弦》,他知道她前世对他说过什么,自己是重来一世,一切好的坏的尚未发生,他不该知道。

      除非——

      除非他也在那里。

      除非他也记得。

      除非……

      “常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她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分明的东西,那是前世他看着她的眼神,是皇城没有陷入大火,他们尚且计划着何时大婚前的眼神。

      一模一样。

      应韫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他醒来时喊的那声“澍儿”,想起他那滴泪。想起他昏迷中说的“对不起”,想起他说“属下会拼死护公主周全”。

      他不是猜的,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你......”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常离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知道她明白了,他知道她终于知道了。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属下本不想瞒着你的。”

      公主在抽丝剥茧的印证她的想法,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只是怕,怕身份一但揭露,自己必死无疑。
      他还不能死,起码现在还不能。

      应韫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让她夜夜噩梦的脸,看着这双和城墙上不一样的眼睛,她想问他很多事,问他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到底是谁,问他为什么要回来。

      可她问不出口。

      “下去吧。”她听见自己说。

      常离愣了一下,看着她。

      “下去。”她又说了一遍,“让我想想。”

      常离低下头,应声退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殿下。”他没有回头,“属下等你。”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应韫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也重生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或许是自己捅他那一刀,他知道她恨他,知道她想杀他,知道他长着那张脸是她的噩梦,可他还是来了,还是留下来了,还是跑来救她,还是笨拙地浇花扫地,还是每日来念书,用那双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

      和城墙上那个人,真的不一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应韫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很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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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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