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暮》枝头细雪

4、第4章 山海移（一）

　　后来穆哲明说了些什么顾清没怎么听清，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前往山海移的路上了。

　　燕阳大陆的西面有一个名为‘山海移’的地方，那里四面八方都是山川河海，灵气充足，而且不时变幻，假亦真，真亦假。

　　而山海移的边缘地带就有些凶险了，常年有海妖出没，以吞噬修士的灵力为生。

　　万明仙宗在燕阳大陆的东面，他得一路西行。

　　顾清想起来了。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刚结丹，得到了绛雪剑，然后领命前往山海移清除海妖。

　　海妖群居而生，极度排斥外来的一切事物，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早日将海妖一网打尽，是以只有他一个人到了山海移。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海妖作乱而已，但当顾清看到海面上那黯黑的漩涡和裂缝时，他就知道事情远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顾清想要传信回宗门，奈何这山海移像是有一道屏障一样，任何东西都通不过这层阻碍。

　　他在清除不知道第几群海妖后，终于找到契机用了十成的灵力捏碎了一块玉简，只希望能够活着等到宗门的营救。

　　海妖虽然只有筑基前期的修为，但胜在数量之多，再加上海面上漩涡不断溢出的黑雾压迫，顾清感觉刚刚结的丹竟有隐隐碎裂的趋势。

　　最后他只知道他被师尊带回了宗门，重伤昏迷足足三月，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楚淮不见了。

　　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他再也没有见过他。

　　而这一世，不知为何却是楚淮代替他去了山海移，想当初金丹前期的他都没能抵御过海妖，可楚淮才筑基中期……

　　师弟一定会没事的。

　　顾清压下心底的慌乱，又加了一层灵力到绛雪上，冷汗涔涔而下，可他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盼能快点，再快一点到达楚淮的身边。

　　十天后，山海移边缘。

　　顾清一路往前走着，所经之地堆满了海妖的尸骸，一片狼藉，空气中充斥着黏稠的腥臭味。

　　熟悉的景象让顾清生出了几分恐慌，他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当看到靠在石洞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顾清只觉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眼前的人发丝凌乱，满脸血痕，衣衫破旧不堪，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之处，根本看不出原来清秀乖巧的样子。

　　“阿淮！”顾清急忙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人揽到了自己怀里。

　　“师……咳咳咳……”楚淮看清来人，顿了顿，刚想说话，便猛地咳个不停，顾清连忙出声阻止：“先别说话了。”

　　楚淮咳了好一阵，艰难又有些执拗地动了动发干的嘴唇：“师……兄。”

　　沙哑而又难听，顾清却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他勉强笑着点点头，又觉得不够似的说了一句：“嗯，我在。”

　　顾清从储物戒中取出治伤的丹药，递到了楚淮的嘴边，楚淮却是稍稍偏过头，抿着唇，不发一语。

　　顾清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人，沉默良久后，就着从楚淮身后揽着他的姿势，伸出双腿直接把楚淮的压在地上，一手横在楚淮胸前，挡住他正要抬起的双手，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迅速把丹药丢了进去。

　　看着楚淮吞咽的动作，顾清顿时松了口气。

　　空气中又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突然开口问道：“你——可怪我？”

　　本来现在这一切都应该发生在他身上的，与楚淮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能早一点出关，如果他能早一点来到这，如果——他早点想起来山海移的异象并且禀告师尊，那师尊绝对不会允许楚淮来这的……

　　如果不是他的疏忽，楚淮又何必承受这等痛苦？

　　顾清顿时觉得愧疚难耐，重活一世的他完全没有尽到保护师弟的职责。

　　楚淮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不想让师兄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顾清愣了愣，摸摸楚淮的头，终是笑出了声：“让师兄看看怎么了？跟师兄可不要见外。”

　　…………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在间断的海浪声中，楚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越发明显。

　　顾清低头瞧了瞧，大概是他刚才喂丹药时用力过猛，楚淮的嘴唇有些肿，苍白的脸上还透出些不正常的红晕。

　　楚淮的背脊在呼吸间微微起伏着，连带着顾清的胸膛也在轻微颤动，现在可以说是他从身后拥住了楚淮，两人紧紧贴在了一块。

　　后知后觉的顾清稍稍与楚淮隔开了些，却没发现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楚淮整个人都僵了僵。

　　“我给你梳理一下丹药的药性。”顾清看着楚淮没什么好转的面色，有些担忧，他将双手贴在楚淮的背上，视线不经意间又扫到了楚淮那略微红肿的唇……

　　等顾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指尖运起灵力，流转在楚淮的嘴唇上，轻轻触碰着。

　　顾清猛地回神，看着楚淮有些惊讶的眼神，他立刻撤回了手。

　　他下意识又看了看楚淮已经恢复如初的嘴唇，只觉得自己是魔愣了。

　　这绝对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举动，他大概是对上一次治疗楚淮被他抓红的手腕一事耿耿于怀。

　　“我……去看看外头的情况，师弟你好好休息下。”顾清有些尴尬，没敢再看怀中的人，他把人轻轻放靠在石壁上，便走了出去。

　　而在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楚淮像是忍了许久，猛地吐出了一口黑血，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后，又迅速扯过一旁的干草遮住地上的一大片血迹。

　　顾清走出石洞后才发现这里是山海移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可以说是海妖上不来的死角。

　　但洞外海妖的尸骸堆积如山，这让他不禁有些疑惑，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把海妖带到这里来的。

　　顾清往远处观察了一会儿，海面上的漩涡和裂缝似乎比上一世他看到的要小一些，他刚刚探了探楚淮的修为，竟是在短短几天内就到达了筑基巅峰的边缘，看来这里危险与机遇并存。

　　顾清一方面心疼楚淮，一方面又替他高兴。

　　顾清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灵根的不同，他是雷灵根，而楚淮是水灵根，水灵根属性与这山海移相融，或许不被漩涡中的暗光所压迫，反而有压制作用。

　　海妖得清除，海面上的漩涡和裂缝也得想办法合起来。

　　当顾清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楚淮皱着眉熟睡的样子。

　　顾清放轻脚步蹲了下来，从储物戒中取出帕子和水细细擦拭着楚淮身上的血污，往大大小小的伤口处上了药，简单处理之后，又帮他换了套衣服。

　　他不敢用清洁术，楚淮身上的伤太多了。

　　旧的伤口结痂，新的伤口皮肉外翻，猩红的颜色触目惊心，顾清看得有些难受，想要抬手抚平楚淮皱着的眉，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

　　四年过去，楚淮正好十九岁，也才十九岁而已。

　　平日里，他只是在一盘菜中多动了几筷子，第二日的饭桌上就会多出好几盘这样的菜。

　　他每次在椅子上睡着之后，醒来总会在床上，身上还妥帖地盖好了被子。

　　楚淮可是个给他夹几筷子菜就能高兴一整天的孩子啊……

　　往日里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人如今却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他心中不悔恨是不可能的。

　　听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师兄’，他却没能够尽到做师兄的责任。

　　顾清微微叹了口气，心疼地揉了揉楚淮的脑袋，眼中带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温柔。

　　一世太遥远，但只要楚淮待在他身边，他是必定会护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