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暮》枝头细雪

21、第21章 噩梦

　　秘境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轰隆声，响彻云霄，而入口边缘的地面已经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傅长老，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各家仙门的人匆匆赶了过来，见入口被打开，一窝蜂地冲了出去，柳华霜御剑到了光门处，她看着傅年归站在快要裂开的地面上原地不动，急声提醒。

　　秘境入口处已经裂开了几个大洞，光门也有些不稳固了，四周的空气都在震动，脚下的土地一寸寸裂开，没有一个人能在这种时候站稳。

　　顾清听到傅年归的话后瞬间面色惨白，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没想干什么的，他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咔嚓’一声，顾清身下的地面突然开裂，扬起一阵灰尘，他毫无反抗之力地掉了下去，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就这样吧。

　　他杀了这么多同门，伤了向晚，伤了罗渊，顾家的仇他也报不了了……

　　如今可好，他竟直接将绛雪刺进了阿淮的身体里。

　　刺进了那个给他每餐做饭的人，那个对他嘘寒问暖的人，那个替他去山海移的人，那个一口一个‘师兄师兄’叫他着的人的身体里。

　　他亲手给了他一剑。

　　那个他最最疼爱的师弟，那个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师弟，那个他承诺‘有师兄在，不用怕’的师弟。

　　他不仅没护住，还要亲手终结他的性命。

　　什么都没了。

　　傅年归看着掉下去的顾清，皱着眉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带着楚淮和罗渊，以及其他受伤的弟子，转身出了秘境。

　　谁也没有看到楚淮紧紧闭着的双眼稍稍睁开了一点，谁也没有听到他昏迷中的呓语。

　　他的眼神极其痛苦，却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口。

　　他艰难地蠕动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重复着一句话：“师兄，不是你的错……”

　　师兄，不是你的错。

　　不要自责，不要难过。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你。

　　…………

　　“快点！快点封闭入口！兽潮要来了！”

　　“咚咚咚！”

　　秘境中四面八方瞬间涌来了一片黑压压的魔兽，在整个秘境的剧烈晃动中，无数的脚步声扬起了漫天的灰尘，在越来越多的高大黑影奔过来时，光门逐渐缩小，秘境的入口，终于关闭了。

　　顾清躺在无尽的深渊中，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那个时候。

　　弑师与修魔，让他每日每夜都身处燕阳大陆大大小小修真门派的追杀之中，那些正道人士道貌岸然，义愤填膺，仿佛他是这世间万千年来唯一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穷凶恶极之徒。

　　他们说他忘恩负义，骂他欺师灭祖，耻他堕入魔道，唾他不得好死。

　　他们让他下地狱，遭冥火焚身灭魂，受厉鬼撕咬吞噬，永生永世寂灭暗沉，不得轮回。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没有一个人理解他，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那时候的顾清只觉得世上一切磨折之苦都已无法入眼。

　　却没想到现在的他似乎更为痛苦。

　　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歇斯底里，不声不响的痛苦，带来的只有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一阵剧痛猛地袭了上来，顾清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有无数重物从上空掉落下来，踩上了他的身体，像是要碾碎他一样，一脚重过一脚。

　　无数冰凉的液体从他身体中汹涌而出，他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焦距，再也看不见光明。

　　在他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听到了一阵绝望而又无助的嘶吼。

　　像是被困在深渊中，苦苦挣脱不得，只剩下永寂的黑暗。

　　…………

　　顾清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几近黄昏，天地一片纁玄，苍穹暗沉得似乎开了裂，偌大的荒土，穷之无尽，静极无风，唯有死寂长眠。

　　梦中的他躺在地上，任凭殷红的血液流淌，与黑壤交织着，逐渐没入其中，徐徐渲染开一轮瑰丽的弯月。

　　都走了，独独只剩下他。

　　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这里。

　　再过一会，再过一会儿……

　　不……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永远的消失。

　　在死亡咫尺之间，顾清只觉得恬静宁和，身体逐渐冰凉，却有种回归本然的平静。

　　可他的心里却莫名空荡荡的，像是怎么也填不满似的。

　　他这种人死了便也就死了，没有人会流泪，也没有人会在意，更没有人会记得他。

　　就像是渺小的尘埃，无声地来到这世间又无息地消散离去。

　　不过一瞬之间。

　　意识模糊中，顾清感觉一阵阵暖意在靠近自己，他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双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他冰凉的面庞。

　　是谁？

　　一滴水珠猛地落到了他的脸上，下雨了吗？

　　到底是他的脸太凉，还是这水珠太烫，一滴又一滴，像是泪水般，落在他脸上，砸进了他的心里，酸酸涩涩的，引得他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师兄。”

　　一片寂静之中，哽咽的声音尤为突兀，带着丝丝沙哑，像是尖锐的东西刮过老树的皱皮，仿佛竭尽了毕生的力气，喊出了这个曾在心底深处反复念叨的名字。

　　顾清却觉着这声音格外的悦耳动听，不管对方是谁，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是错觉吗？

　　他竟在一片黑暗之中看见了几缕明光，而在这光芒里，一双眼睛若隐若现，却离他越来越近。

　　渐渐地，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在湿润中越发深邃透明，似寒星秋水，冰雪泠泉，此刻却闪烁着伤悲沉寂。

　　里面倒映着一个空了眼眶，浑身血迹的人。

　　顾清的视线突然又恢复到之前的一片黑暗，紧接着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到了他的唇上，不停颤栗着，还有些滚烫。

　　在顾清最后的意识里，他被人死死地拥进了怀里，像是要融入骨血般，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世俗之事汇聚成棋盘，茫茫人海，执棋人安在？

　　却不料众生皆棋子。

　　而他这颗可笑的棋子，不过是在这俗世匆匆走了一遭，如今是时候回去了，可他的归宿又在哪里呢？

　　顾清的魂魄沉散于天地，迷茫地飘游着，视线所及的黑暗之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似是能容纳山川河海，也能包容他的一切。

　　世事无常变迁，而沧海桑田过后，可会有人叹一句：

　　人情如纸纸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百年，顾清醒了。

　　没错，他又醒了。

　　他发现自己正浮游在一方狭小又昏暗的地方，似乎是一个立体的小盒子，四周不时有幽蓝的光闪过，其中密密麻麻夹杂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

　　他并没有死在血泽秘境中，而且现在他非常清醒，浑身上下似是有用不完的力量。

　　“嘀——嘀嘀嘀，对接成功，现在开始启动，系统加载中。”一个冰冷的机械声突然响起。

　　谁？

　　“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一百……加载完毕！”

　　什么东西？！

　　“你好，宿主！我是741系统，很高兴为你服务！”

　　顾清惊疑地往四周看了看，却是一片黑暗，这个声音似乎是从他脑海里传出来的。

　　“没错，我现在就在宿主你的脑海中，我们系统都是无形态的，若要比喻一番的话，那我就是空气，宿主大可不必介怀。”

　　顾清：“……”

　　他冷了冷脸，示意741继续说。

　　741顿了好一会儿，尽量简短地解释了下：“宿主，是这样的，燕阳大陆其实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而我是主神世界因位面动荡所衍生出来的一种意识，主要是为了帮助这个世界的主角，也就是天命之子，一起恢复位面错乱的状况。”

　　“现在燕阳大陆有一个非法入侵者，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且试图夺取属于天命之子的气运，造成了位面错乱，所以主神世界派我来帮助宿主你，除掉这个闯入者。”

　　顾清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眼前闪过的幽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741见状只好解释得更详细点：“你知道当初余成为什么无故灭了顾家满门吗？他其实是这个小世界的反派，也就是与天命之子作对的人，只有你不好过了，他才快活。”

　　“然后现在因为闯入者的强行干预，他就死了，而这个闯入者便成了此方世界最大的反派。”

　　“而且我知道宿主你是重生的，就是这个闯入者在入侵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空间都扭曲了，然后换来了宿主你的新生。”

　　“也正是因为位面错乱以及这个闯入者来到燕阳大陆以后的所作所为，才会让你这一世和上一世的经历有所差异。”

　　741不带喘地说了一长串话，它有些期待地等着顾清的回应。

　　顾清听完之后却冷冷地说了一句：“很好玩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