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雷尔手记》若闻西木

8、七 心有旁骛

　　“快点！”我催促着走在后面的杜克兰，此人不擅骑马，更不擅走在马路中间被人行注目礼。可我已经等不了了，无力感时隐时现，说明特蕾西正在距离范围的边缘等我。
　　等我啊，亲爱的，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你三番五次的折腾了。

　　福尔利兰的地形非常复杂，整个地域其实是一块多山的半岛，山海交接的地方非常突兀。居民区分散在有限的几处平地上，中间架设各种桥梁或栈道相连。道路之外则是茫茫大海或莽莽丛林。从天上看，它更像一串挂在半岛头上的珠链，只是这些珍珠们大小不同，形态各异。
　　我们所在的主城芙拉达是最大的一个居民区，而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它的最南边，特蕾西和全副武装的佐拉斯军队正在那里严阵以待。在他们身后的，是号称天险的安塔齐亚栈道。
　　安塔齐亚的修建连接了芙拉达和西南边的新城里拉，使福尔利兰的面积扩大了一倍，也增加了福尔利兰和伽莱亚大陆的陆上连接通道。但是内陆居民的涌入让里拉变得混乱不堪，即使在战争期间，伽莱亚的一些罪犯仍然选择逃到这边的丛林深处，寻找机会出海避难。如今的戒严让很多亡命之徒人心惶惶，而就里拉目前的实际状况而言，就连佐拉斯将军也没有完全控制的把握。像现在这样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打草惊蛇是一方面，惊动了不该惊动的虫鼠才更头痛。
　　“怎么这么慢？”佐拉斯压抑的不满十分明显。
　　“抱歉，我们不太熟悉路。”我抢在蒂塔发飙之前做了回答。
　　“如果将军觉得这样还算慢，那接下来可别跟丢了。”蒂塔拉着缰绳，黑马随着她的力道踏出一个优雅的方步，来到了特蕾西面前。“指针给我。”
　　特蕾西从脖子上扯下一样东西丢了过来，蒂塔一把抓住，回头对众人冷冷瞟了一眼：“要走了。”
　　话音未落，一人一马已经没了踪影。
　　夏洛特和特蕾西最先反应过来，也策马跟了上去。佐拉斯将军马鞭一挥，大部队也呼啦呼啦地开拔了。滚滚烟尘里，只剩我和两个男人留在原地。
　　蒂塔的骑术虽然不是我们当中最好的，但是想要刺激一下这帮当兵的还是绰绰有余。

　　“不走吗？”杰瑞骑着马在我旁边蹦来跳去。
　　“当然走了，不过你得先帮帮你那好兄弟。”我用下巴指了指杜克兰，他的马正在原地画圈。
　　杰瑞叹了口气，骑着他的小红马蹦跶到杜克兰的马面前，伸手在马脸上拍了一巴掌。
　　杜克兰的马本来就心烦意乱，被莫名其妙地打了脸，就再也忍不下去了。一声长嘶之后一个漂亮的直立行走把杜克兰掀下马来。杜克兰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那匹大黑马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踏上了返程的路。
　　“你干吗？”杜克兰一下跳起来，指着杰瑞的鼻子大喊。
　　杰瑞两手一摊：“助你解脱。”
　　“呸！现在怎么办？东西都摔坏了。”杜克兰懊恼地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裹，奇奇怪怪的工具掉了一地，摔坏的和没摔坏的看起来也没多少区别。
　　“让吉儿带你还是我带你？”杰瑞飘了我一眼，见我还在望天发呆，正要叫我，杜克兰打断了他。
　　“别了，她不把自己摔了就很好了。还有，谁惹的祸谁要负责，拉我上去！”
　　于是我们三个掉队已久的低战斗力组合开始了奇怪的征程。
　　我的马是匹纯种的北方白沙，高大帅气；而那两个男人挤在一匹短腿安塔齐亚枣红马上，甚是古怪。杰瑞几次提出要和我换马，被我正义地拒绝了：“白色是我主的颜色，我不可以背弃我主！”
　　安塔齐亚开始还是一段美妙的林荫大道，靠海的一侧隔着树林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今天又是艳阳高照，蒂塔说的没错，是个约会的好天气。
　　回头瞟了一眼可怜巴巴挤在小马上的两个人，顿时打消了一切浪漫心情。
　　出门在外，养家糊口，实在不容易啊。
　　不知是心情影响了环境还是相反，总之路开始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也越来越稀疏了。大块的石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一样越来越多，我们本就不快的速度现在更是变得像爬一样。最后一颗乔木消失之后，隧道的入口出现了。
　　安塔齐亚，魔鬼的喉咙，说的就是这条恐怖而伟大的隧道。它的存在证明了黑魔法的力量，也说明不管黑还是白，只要有人愿意，都是可以为民造福的。
　　几十年前建隧道的人正是两位黑暗法师，这两位老兄隔山斗法，打得昏天黑地，几乎把安塔齐亚这一带的山都要推平，最后两人一发飙，把隔在中间的这座最高峰打出一个洞来。故事的最后，两人精疲力竭地走到洞中见，互相放了一个小小的疼痛术，然后笑着死在了一起。
　　这莫名其妙的结尾并不能满足人们的八卦欲望，于是传说他们的亡魂仍在，安塔齐亚隧道也就以闹鬼而臭名远扬。
　　“怎么停下了？”杰瑞勉强拉住缰绳，险些把我撞翻在地。
　　“前面路不好走，下马吧。”我翻身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蒂塔他们已经进去好一阵子了，不知道现在走没走出去。不过他们队里一定有许多个能放照明术的家伙，没啥好担心。而且这么多人一起行动，不必担心特蕾西会走丢。
　　所以还是担心一下我们自己吧。
　　“喂。”我回头捅捅杰瑞，“会做火把么？”
　　杰瑞茫然了一会儿，又回头捅了捅杜克兰：“会做火把么？”
　　杜克兰一副了然的样子，心不在焉地说：“把倒是有，就是没火。”
　　我握紧了拳头：“快点！别逼我是使用暴力……”

　　几秒种后，杜克兰手里的钢爪上燃起了一团幽蓝的火焰。
　　我接过这个长得很像大腿骨的东西晃了晃，火苗附着的很好。就是……
　　“颜色太差啦，走在里面会被人当鬼火揍的。”杜克兰抢先抱怨。
　　杰瑞挠挠头，无奈地说：“精灵火就这一种颜色啊，我没办法了。要不你试试你的魂火？”他把皮球踢给了我。
　　想起那血红的颜色，我只好当作没听见他们的话，牵着马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隧道。

　　隧道里的土层基本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没被腐蚀掉的岩石组成不规则的通道。和平时期这里还常有人经过，岩壁上还残留着一些火把的痕迹。但好景不长，敢走这条路的人渐渐只剩下军队和亡命徒，以及个别像我们这样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家伙。
　　杜克兰和杰瑞举着另一根大腿骨紧紧跟在我后面，不用看也知道他们俩的脸色有多差。
　　“你们知道这条隧道闹鬼吗？”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问，白沙在我旁边不安地喷着气，但还不至于踹倒我逃走。而那匹小红马就难说了，如果不是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夹住，我敢说它一定会掉头就跑。
　　“净扯淡，这地方鬼都不愿意住。”杰瑞哆哆嗦嗦地回答，杜克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切”，也不知是赞同还是鄙视。
　　“据说有一个黑法师是个女的。”我闲的无聊开始胡扯起来。
　　“我怎么记得都是男的？”杜克兰犹豫着说，“只是一个长的比较好看而已。”
　　“杰~瑞~”我拖长了声调，“他说你像女人。”
　　“没有！”杜克兰马上撇清。
　　“老子哪里像女人！”杰瑞的愤怒不知道是冲谁去的，所以我和杜克兰都选择忽略了他的话。隧道里回复了寂静，只剩两团鬼火忽明忽灭。

　　“我说……”杜克兰向前一步小声问我，“我们走这么慢不要紧吗？”
　　“你那么急着上战场啊？能躲在后方清闲一下不是挺好的？”我头也不回，心里却没底。蒂塔要是知道我玩忽职守，那我的下场可就不是一般的悲惨了。
　　“可是……”
　　“没有可是，打起来的话那些小兵一定伤亡惨重，我哪有力气救那么多人？不救吧，那个矮子将军一定又会摆臭脸，还不如不去。”再说我充分信任那三个人的能力，没有我也不会怎么样。
　　杜克兰和杰瑞都支支吾吾地不说话，我知道他们俩也这么想，只是不敢说而已。
　　我还没来得及对他们的小算盘表示蔑视，隧道前方的一缕亮光就那么出现了。
　　“这么快就到了？”惊讶之余，我们还是加快了脚步。
　　“等等！”杰瑞突然喊了一声，“好像不太对。”
　　他的视力远比我们两个要好，这次我们无条件相信他。脚步声一停，隧道里那种凝固一般的死寂更加变本加厉，害得我们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光芒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搞什么鬼！”杰瑞把炮筒一扛，大步朝前走去。
　　“等等！”我拉住他，示意他先等一下。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虽然我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毕竟和鬼魂打交道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几近凝固的空气开始有了小小的波动，即使杰瑞的火苗很微弱，但在照出超自然事物方面，精灵火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前辈！”我四下看去，除了三个人两匹马之外没有人来承担这个称号。
　　“谁是你前辈！”一个清澈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牧师和我们难道不是天生的敌人吗？”
　　另一个声音接话道：“柯立安，时代不同啦，现在的法师都是一路货色，只要有钱，跟谁合作都一样。”
　　那个叫柯立安的声音轻蔑地说：“无耻！不管怎么样，我要消灭这些无耻之徒，黑暗之王的敌人，受死吧！”
　　我还想解释，杜克兰已经抢先发了话：“她是牧师没错，但是和我们没关系啊！”
　　我冲上去一记老拳终结了他的废话。
　　“唔……现在的法师都可以肉搏了？”柯立安有些惊讶。
　　杜克兰捂着脸说：“您要是跟她打一架您就知道了。”
　　我无奈地说：“前辈，您先听我说好不好？我们这次是专门为您二位而来的。”
　　“胡说！你和刚才那些士兵明明是一伙的！”
　　“士兵？哦，不！您误会了，我是被逼无奈才跟着他们，因为我的契约人被他们抓走了。您一定能看出我身上有一份效忠契约，对不对？”
　　对方没有说话，我感到一阵冰凉的气息在我身上盘旋了一圈。
　　“怎么样米洛斯？”柯立安的声音问道。
　　“很……奇妙的契约，不过她说的是真的。”
　　“好吧。”柯立安叹了口气，“我给你解释的机会。我们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经过的敌人，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有半句假话，我马上送你们上路。”
　　敌人是指光明法师吗？哦，原来蒂塔是属于他们那一边的……
　　“前辈，我早就听说了你们的事，也明白你们的困境。因为解救被困的灵魂只有牧师才能做得到，而除我之外，这个大陆上已经没有哪个真正的牧师愿意来这里帮忙了。那些杜尔加沙人把这里搞的一片混乱，不要说牧师，就是那些强悍的战士也不愿意到这里来。他们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而我，只是想要帮助两位前辈重获新生。”我停下来，等待他们的反应。
　　“新生？”米洛斯脱口而出，“你是说你能复活我们？”
　　柯立安打断他：“别胡思乱想了，这怎么可能？我们连身体都没有，怎么复活？”
　　我微微一笑：“我身边这两位的身体都不错，前辈要不要考虑一下？”
　　杜克兰和杰瑞在一瞬间的震惊后同时跳起来，转身就跑。
　　“你太不仗义啦！”杰瑞一边跑还一边抱怨，“我要是哪天被你害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然而他们跑出去没多远，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回了原处。柯立安的惊呼随之而来：“天哪！米洛斯！这个人……和我一样！”
　　“什么？”米洛斯也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巧？”
　　杰瑞被勒的透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巧……个……屁！快把老子……放开！”
　　然而那一堆亡魂压根不管这边身体的死活，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看来是真的啊，这年头半精灵可不好找啊……”“柯立安我们真的可以复活了！”“等了五十年，总算没有白费！”“同样的种族才是复活的关键啊……”
　　杰瑞一直不停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住了，黑暗之中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气场发生了变化。
　　“你奶奶的……”低声的诅咒还没有结束，我已经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别！”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杰瑞用仅剩的力气勾动了火箭筒的扳机，然而以他当下的姿势和亡魂的状态来看，除了把隧道轰塌之外，没有任何结果。
　　“前辈他要自杀！快救救你们未来的身体！”我在滚滚烟尘中大吼。
　　杜克兰倒是在混乱中得以脱身，他爬到我旁边小声说：“你又想干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别问了，看好自己的脑袋！”我从他身上跳过去，二话不说开始了行动。星状的闪光不断从我身上发出，照亮了整个隧道。这一炮轰的整座山都在隆隆颤抖，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要多久才会被活埋。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做完该做的事。
　　看不见的半圆形结界笼罩着我们三人的身体，这是和我的力量完全不同的防御模式。强大却野蛮的力量充斥着狭小的空间，我觉得我那颗小心脏已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这是多么诱人的力量啊。
　　杰瑞和杜克兰已经被震得几乎昏厥过去，隧道在我们来的方向上已经被完全堵死，而另一边因为这股力量的缘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我不敢确定从这里走出去是否还能和蒂塔她们会合。
　　如果我记得没错，安塔齐亚隧道的另一边就是茫茫大海。而我已经隐约听见了阵阵水声。
　　“快！把我们复活！这样我们的力量才能救你们！”柯立安的声音在我头上盘旋。
　　“你们想在同一个身体里复活吗？”我控制着那些星状光芒像杰瑞飞去。
　　“是的！”两个声音同时回答。
　　“……为什么？”
　　没人回答我。好吧，不要过多干涉别人的隐私。我点点头，说：“经过我的身体，快！”
　　两股力量沿着我的双臂流向不远处的杰瑞，融合的瞬间我觉得自己要炸开了。他们的力量远远超过我的想像，早知如此，我才不接这个苦差事。蒂塔怎么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叫我去抓这么难搞的东西？
　　但是他们还是留在了我的身体里，这一瞬间的判断将会决定在场所有人的命运。
　　“杰瑞！”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醒过来！”
　　岩石和土块还在他身边不停地掉落，只是没有一块会碰到他。火枪手甩了甩头发，慢慢爬起来，向后一伸手，再次碰到了那个致命的扳机……
　　“轰……”
　　每次听到这把枪开火，我都会觉得我的人生就要在此终结了。
　　杰瑞面对的方向正是那片神奇的大海。
　　最后一块石头落下来时，我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汹涌的海水冲进隧道，把这里变成了一条水渠。
　　我们三个人被冲的晕头转向，倒是那两匹马很快适应了水流开始有板有眼地向外游去。眼看一红一白越来越远，我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随波逐流是最好的安排，因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
　　但我和他们不同，我胳膊里还装着两个人。我得及早把他们送出去，而杰瑞已经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携带灵魂过久的直接后果就是我的灵魂被他们俩一脚踢开，而我的身体被强行征用。
　　太危险了。被冲到海面上之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个活物把这俩祖宗送出去。
　　举目四望，除了水还是水，海面之上是没什么活物了。泡在腥咸的海水里，我干脆牙关一咬，深吸了一口气向下潜去。
　　海水很脏，水草倒是很茂盛。我游泳的技术非常烂，但是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因为我快要不行了。沉重的双臂让我每游一下都极其费力，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就在我准备做最后一搏的时候，我感到一团水草缠住了我的右脚。
　　天绝我也啊！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却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捅我的脸。活物！我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巨大的触手。
　　没时间考虑外形了。
　　我双手一伸，一道白光闪过，世界就此清静了。
　　混沌中，我只感觉有一片云将我托了起来，慢慢上浮。海面上杜克兰正拉着半死不活的杰瑞朝我游过来，他好像在惊恐的大吼着什么，不过我听不见了。

　　这样……应该就不会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