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狸猫爱吃鲤鱼

2、二

　　王奇大了一些，这些清闲的活计就轮不到他了。又一次宫里统一放人出去，他就被指到贵妃那儿做些杂活。
　　宫里可不养闲人。
　　但是王奇一来年纪还是小，二来家离得远，又没有相熟的人捎来点银钱傍身自然分不到什么能在贵妃面前露脸的好差事。后位空虚，太后也不管事，一心吃斋念佛修身养性，管理后宫的事务就当然不让的由贵妃拿下。贵妃日理万机，管着几千人的身家性命，自然没空见见自己宫里新来的小太监。王奇就被随意分配到小厨房烧火。
　　好在，王奇在家也不是什么都不干，一天天只玩耍等着吃饭的——他娘看他这样早就开骂了。小厨房不是天天要用，御膳房毕竟也不是摆设，王奇觉得这份差事可以一直做到死。‘只是太无聊了吧’，他有些孩子气的想。
　　很快他就不无聊了。
　　贵妃娘娘被下毒了。他被传去问了好几回话，前面先去的人留下的血水让他心惊胆战——说到底也才是个十岁的孩子。最后一次审问是在几个主子面前，他跪在坚硬的金砖上，老老实实把自己知道的又说了一遍，说完了就等着大宫女发话，叫他下去等着。他有些不安地等了会儿，听到了个不熟悉的、有点嘶哑的女声，“来，孩子，上来。让我看看你。”女声很温柔，王奇想起了那几年在角落偷听到的小道消息：贵妃怀过几回孕，每次在刚显怀的时候就落胎了——是巧合还是人为，谁知道呢？现在的王奇知道，他的运道要来了。
　　贵妃把她带到了身边，还给他换了更轻便的差事——饲养她的猫。猫儿调皮得很，王奇在家也没有养过这种小宠，哪里能伺候好。还是之前照顾猫儿的宫人养着，他每天给吃饱食的小猫梳理毛皮，抱着去小花园转转，便是应个卯，就算是差事做完了。他更多的时间是在贵妃身边，陪她聊天解闷，看些帐本子。贵妃嫌他识字太少，见识也寡，找了个识字的大宫女，手把手教他读书。
　　王奇知道贵妃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无非就是移情别恋，把落掉的那几个孩子的爱倾注在他身上。贵妃每次看见他的那种复杂眼神都让他芒刺在背，但贵妃对他也是真的好，让人教他读书识字，每天只和小猫玩耍。他也隐隐觉得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像他莫名其妙来了宫里当小太监一样。
　　王奇读书也不是为了考科举——也没有让阉人去考科举的道理。所以他读的书又乱又杂，有四书五经这类正经的儒家书，也有游记杂谈等平时贵妃拿来解闷的话本子。他得宠，因而笔墨纸砚是可以随意取用的。此时的生活，比上宫外寻常的富家少爷也不欠缺些什么。偶尔贵妃兴致来了，就教他算账。王奇很聪明，拿着算盘一会儿就能算出完整的账，贵妃总是会欣慰的看着他，他就越发感觉他主子是在把他当孩子养。
　　贵妃又有一次把他叫去算些后宫的帐，看着他拿着算盘聚精会神，算盘的算珠彼此碰撞在一起发出“砰砰”声。贵妃就在这时候出声让还搬去别处。
　　王奇有些惊慌的跪下，他平时也能算个聪明孩子，但现在也有些费解——刚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就要把他调走了？他眼里窝着泪，半是真心半是惶恐，还有一些是硬逼出来的，就这么抬着头看着端坐在锦凳上的贵妃娘娘。
　　他以前一直不敢去看，去仔细的瞧贵妃的容颜。她已经不年轻了，一次次落胎带走的不仅仅是她的精力、圣宠，也带走了她的灵魂与年轻。她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孤独人，独自徘徊在层层深宫里；每天对于她都是距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王奇依然不敢去看贵妃的眼睛，贵妃的眼睛深邃而温柔，但里面是一团死气，暮气沉沉。他读的得书仍然还不够多，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地形容那双眼睛。
　　“娘娘不要奴才了吗？”
　　贵妃起身，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她走进内屋，扬声说了句：“本宫乏了。”王奇就被大宫女半拖半请地送出了正殿。
　　贵妃娘娘给王奇找了个“干爹”，就是师父和徒弟的关系，师父护着徒弟培养势力，扶持他升官，把人脉什么传给他；徒弟给师父养老，不时拿银钱孝敬师父，也就是“干爹”。贵妃始终待他不薄，找来的内监司主管，去了也只跟在大太监身边，认认人，做做事，一辈子也能这么安稳过去。
　　王奇终是拗不过贵妃的。
　　他最后摸了摸猫儿，想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带着些伤感的心情，背着个小包裹，迈上了人生的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