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狸猫爱吃鲤鱼

1、一

　　王奇从小就入了宫。
　　家里孩子多，一张张嘴嗷嗷待哺地等着喂。他记得那天爹蹲在门口抽了两根旱烟，和娘进屋待了一会儿，然后娘就眼圈红红的出来做饭。他不是家里最小的，也不是最大的孩子，平常桌上那少的可怜的三两片肉都轮不到他，但是那天他娘把肉全夹到了他碗里，还一个劲儿的让他多吃。他吃了个肚皮滚圆，想着如果娘能天天对他这样就好了。
　　可惜他不知道，那是娘对他的补偿；他也不知道，这是他在家的最后一顿饭。
　　第二天一大早，王奇就被叫醒，穿上留着过年穿的新衣裳，洗干净黑乎乎的脸，被他爹扯着去了镇上。镇上今天是少有的安静，正中央空出好大一片地，坐着几个白面无须的男人和看着就很严厉的嬷嬷。王奇看着他爹娘满脸堆笑的指着他冲那些人说什么。他还太小了，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还在心里悄悄惦记着昨天和小伙伴们一起玩的游戏。
　　他还在这走神，那边却已决定好他的价钱。三两银子。他爹娘拿着银子眉开眼笑，很多年之后，他成了权倾朝野的大宦官，也没有见过像那三两银子一样亮、一样鲜活、一样闪闪发光的银钱。娘揽着他，嘱咐他要乖，要听话。爹在旁边看着他，眼里盛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这样，他被亲爹亲娘卖进了宫。
　　进宫的路上摇摇晃晃，。即便是官路，说的难听些也只是修的略微平整些的土路罢了。他悄悄伸手去挑马车上的帘子，只是隐隐看到了麦子还未泛青的尖，枯黄凌乱的杂草，还有一些穿着破旧衣裳的人——好像跟村子里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很快，他的手就被同样坐在马车里的嬷嬷拍了一下，帘子被放下了。
　　这就是王奇对家，最后的印象。
　　进攻宫之后就被关在一座宫殿里。周围有许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虽然吃的依然是粗面馒头，言行举止也要被嬷嬷约束着，王奇还是很开心。
　　他还小，不知道现在的快乐，都在为以后的悲惨做铺垫。
　　王奇被领着去了另一座宫殿。和那帮小孩子一起，一起走进了一座阴恻恻的宫殿，他模模糊糊地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又迷迷糊糊地觉得只是来玩一趟。很快，先进去孩子的惨叫声就把他震醒了，旁边有人在哭，他也想哭。但是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娘的脸，娘告诉他要乖，要听话。
　　他乖乖把眼泪堵了回去。他看不到，他现在眼圈红红的样子和周围嚎啕大哭的孩子们形成了多大对比。
　　师傅的刀又快又利，他只感觉□□一痛，他去瞧，鲜红的血明晃晃的流，吓得他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也是被疼醒的，他被放在一个大通铺上，盖着床潮湿的被子，歪头看看，周围是一片和他一样的小太监。
　　在这里的嬷嬷似乎是见惯了小孩子们狼哭鬼嚎的样子，丝毫不心软。每天都会给他们换麦杆，插在以前有个器官，现在是个残缺的地方。周围有人发烧，发烧就会被带走，带到了哪儿？王奇也不知道，但是他注意到了，被带走的孩子再也没有回来。
　　他还是硬生生熬了过去，虽然以后就变成了个阉人，但也好歹是活了下来。
　　王奇还小，五六岁的年纪，什么重活也干不了，什么挑水劈柴洗衣扫地他都做不起来，被管事嬷嬷随手指去浣衣房送洗干净的衣服。
　　浣衣房活重，但这都不沾王奇的事。他每天的活，就是拎着一个木盒，里面装着洗好的、熏完香的衣服，由宫女或是太监领着去各个宫殿送衣服。他也不用说话，管事的也怕年纪尚小一出口就是些冲撞了贵人的话，每天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在后宫转悠。
　　他看贵妃养的猫儿又挠花了几个宫女的手；看哪个美人儿又在皇上必经路上跳了支舞；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冲撞了“贵人”就被迫凋亡…年纪小不懂事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他悄无声息的出没在别人谈论些小道消息的地方，又在别人看见他的时候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他做多了这种事，也就不怕了。就像是还在家里的时候，他不小心推翻了油瓶，却在娘问起来的时候露出害怕、不知所措的表情，娘就不会怀疑他了。最后挨打的，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王奇。
　　他隐藏在浣衣房的角落里，数着天井里长着的一棵树——虽然他不知道那是棵什么树，抽出新芽，长出嫩叶，又一片片泛起黄色落在地上。
　　如此反复了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