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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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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五个大字——永昌将军府。
永昌,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于前世凋零破败,人去楼空的将军府还真是讽刺!
苏琇莹看着将军府大门,思绪百转终是化作一口气轻叹出来。手挥开边上搀扶的陶陶,挺直背,紧抿着唇 ,优雅地拉着裙摆,上了楼梯。
接下来应该是…
“小姐!”来人脸上还带着掩不去的悲伤,突然瞧见来人,惊喜出声:“您没事?”
因为山上暴雨,引来泥石流,很多过路人连尸体都找不着,前世祖母甚至因此晕厥过去,再在见到她时,又听闻大哥战死,大悲大喜再大悲下,祖母身体终究是垮了,没多久就去了。
穿过九曲回廊,踏过假山丛中,至室内,正端坐着位老人,她穿着华贵夺目,看上去威严无比。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墨发间夹杂着几缕刺目的银丝,苏琇莹瞬间红了眼,哽咽道:“祖母。”
老人眼睛微微瞪大,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手里的的白玉杯从桌面滚落,那可是她一向宝贝的不得了的御赐白玉杯,平日连碰都不让人碰,如今却这么轻易的碎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握住苏琇莹大的手,轻轻拍着,面上已经恢复了高傲大气。可如果她的手不颤抖的话,估计真会让人以为她真如面上一般淡定。
“祖母…”苏琇莹趴在老人腿上,心里的彷徨绝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发鬓,我好想您,好想大哥,好想大嫂,好想爹爹娘亲…祖母…月亭好想您…
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却终究化作眼泪酸涩堵在心头。
苏琇莹看着威严的老人拿着丝巾擦着她的脸颊,边拍着她的背,用着并不温柔的口气说道:“不怕,我在。”
祖母,你撒谎…你丢下了月亭,也丢下了您念了一辈子的将军府…
苏琇莹紧紧拉着老人的大袖,也不出声,就看着老人,不敢眨眼,生怕眼泪掉下来,老人就又不见了。
“不好了!老夫人。”刘叔快步冲了进来,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衣衫凌乱。
能让一向有礼的他如此失态的事只怕只有…不…不可以!不要说!不!
苏琇莹手缩紧,张开嘴想阻止,可嗓子沙哑疼到一时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叔作辑:“前方传来捷报,大齐胜了,只是…大少爷为国捐躯…还请老夫人节哀顺变。”中年人声音也低沉下去。
老人身体一晃,但很快站稳:“可…确实了?”
刘叔沉默下来。
老人重重闭上眼睛:“我苏家儿郎没一个孬种!不破西越终不还,他也算死得其所…”
苏琇莹脑袋像是涂了浆糊似的,转不动,下一步应该是…傻傻看向屏风处。
嘭。
昂贵的花瓶从高架上摔地四分五裂,溅起一地碎渣。
“这一定是假的,是假的。”穿着白裙的女子神思不属,想是着急确定什么一样:“对!这一定是承郎的计谋!”
“假的!”女子自欺地不停重复低语,到最后似乎说服了自己,才慌张转头看着祖母:“祖母,是承郎的计谋,对吧?”一向惧祖母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大嫂颤抖声音,含着期望地看向祖母,可当看见祖母冷静到冰冷的眼神时,终于崩溃:“骗子!骗子!”
“快叫大夫,快去!”苏琇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去接住快摔倒的大嫂:“大嫂见红了!”可惜她力气尚小,只能用自己身体垫起女子,减小摔下来的冲击。
原本以为是玩笑的刘叔看到浸染出裙子的血时,大惊失色,赶忙冲出去找大夫。
“大嫂,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请你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他是大哥唯一的血脉呀!”苏琇莹很明白自己这位看着柔弱实则性情刚烈的大嫂只要有了信念就一定会撑下来。
“孩子…”女子手轻放在肚子上,原本呆滞的神情像是注入了灵魂一样,生动起了:“孩子,我和…承郎的孩子…”眼泪顺着惨白的脸庞划下,手拉着琇莹,好看的眼睛里满是祈求:“救救我的孩子,琇莹,救救他…”
苏琇莹反握住女子的手,努力安抚道:“一定会没事的,大嫂,我还想和侄子一起玩呢!”说着眼睛又红了起来。
“快让开!”刘叔提着一个大夫,飞奔进来。
与前世一样,得知孩子没事,大嫂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只是睡觉也不安稳,眉毛紧锁,口里不停说着妄语,时不时发出尖叫。
苏琇莹握着大嫂的手,陷入沉默,就算她早一天回来,所有还是和前世一样。算算,都第三次了,一次是在寺庙的噩梦里,一次是前世,一次是刚刚…第三次听到大哥马革裹尸,第三次不小心被大嫂听见,第三次大嫂小产,第三次啊…
前世,大嫂因为整日以泪洗面,就算一直喝药,还是身体不好,没足月就生了孩…子活下来了,她却没了…在产房里,她握着琇莹的手,青丝黏在脸上,带着琇莹从没见过的笑容,将念成托付给她,最后看着虚空不停念叨着大哥的字…
念成,念承。
到死,大嫂还是心心念念着大哥,如果不是有了身孕,她怕是早就自悬高梁,随大哥去了。
苏琇莹将念成当成自己的孩子千娇万宠,按常人可能会成为纨绔了,可苏琇莹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反正再大的祸事有她担着。
可他很懂事,从没让她费心,安分得一点不像富家子弟。可她…太没用了,她有负大哥大嫂,念成连十岁都不到就因为一场风寒…去了。
“承郎,承郎…”
微弱的声音惊醒陷入回忆的苏琇莹,向床上望去。
床上的大嫂胸腔剧烈起伏,脸上冒出很多虚汗,像是陷入梦魇一般。
苏琇莹用湿毛巾擦了擦她的脸,才从墙上取下古琴,坐在床前,弹起《凤求凰》——她那连重话也不敢说的懦弱大哥平生唯二的勇敢就是在船前当着众人面,涨红了脸弹了一遍又一遍的《凤求凰》,一直到船上的姑娘掀起船帘,才起身结巴地道了声谢,而那个姑娘后来成为她的大嫂。
果然,听见了琴声的大嫂眉头微松,虽然还是一副不安稳的模样,但口里不再胡言乱语。
苏琇莹的一手琴技都是大哥所教,只要她想,琴声就有七八分与大哥相似。就这七八分相似却被后来众多闺秀视为天人,却不知,她不过东施效颦罢了。在思念大哥大嫂时,她不停的回忆儿时的美好,她的琴音在有意无意下越来越像大哥的琴音,可就算再像也不是。
每弹一次,就哭一次,后来念成也去了,那时的她再也没动手弹过琴,手也就生疏了。
苏琇莹摸了摸女子的额头,见热度似乎消下去了,才松了口气。
天蒙蒙亮起,她才动作小心地出了房门,却没想到外面早有人来。
“二嫂。”苏琇莹微微弯腰行了礼。
“她还好吗?”女子柳眉微蹙,扶起琇莹,眸清似水的美目染上一丝疑惑,有些奇怪。要知道这位刚及笄的小姑子因为大嫂的原因一直和她不对付,一见面不吵一架都算好的,何时这般乖巧地向她行礼。
“早上,烧刚退,应该修养一段时间,身体就无大碍。”苏琇莹迟疑说道:“只是…”
“月亭,有话不妨直说。”喻从筠道。
“就怕大嫂忧虑过多,身体会吃不消。”苏琇莹满目担忧,叹气:“加上她有孕在身…”
喻从筠一早就来,自然也是听闻了这事,哪里不明白苏琇莹的担忧。大哥大嫂这么多年一直没孩子,就是因为大嫂身体不好,现下,依大嫂的身体,打掉胎儿才是上策。可如今大哥战死,孩子成了她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却是打不得的了。
“大嫂一晚上都睡的不踏实,二嫂等会再来吧。”苏琇莹道。
喻从筠细细打量了她的神色,确定她并没有讽刺的意味,才更加诧异。可一想到大哥战死的消息,只余叹息,苏家的小姑娘经过这么一遭,怕是真正长大了。
走在回房的路上,苏琇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晓二嫂心里的想法。前世她落入困境,千夫所指之际,唯有喻从筠顶着上面的压力,站在她这个间接害死她丈夫的人身边。
那时喻从筠脱下了那些虚伪的伪装,只是扯着红唇,嘲讽笑道:“你这么个胆小鬼,还敢干这种事?如果是真,怕是珘季要从棺材里跳出来。”珘季是二哥的名字,一向爱美的她后来成了赫赫有名的大齐女战神,秀丽的脸颊上有一道跨越整张脸的疤痕,那是她荣誉的象征。
她是个英雄,于苏琇莹是,于苏家是,于齐国更是。
在祖母去世,大嫂崩溃,自己无措时,喻从筠什么也没说,扛起了摇摇欲坠的苏家。在自己坠入绝望,国家生灵涂炭,无人可派遣时,她披帅挂旗,成为齐国的顶梁柱。
苏琇莹由衷地敬佩她,仰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