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小姐，歇息下吧。”穿着大宫女服饰的陶陶伏了伏身，手里捧着一束沾了雪的梅花:“昨夜睡得那般晚，今早又忙了一早上。”
坐在书案前的女子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放下手里的朱批：“你手里拿的是？”
陶陶笑着将梅花放进玉瓶里头：“之前小姐总是说想看去梅园逛逛，但总是因为各种事情没去成，所以奴婢就干脆去折了几支回来，让小姐天天能瞧着。”
“你倒是有心了。”大红色的宫装旖旎拖地，带着血红宝石的葱指似不经意划过面前的奏折，侧过冷眸，艳丽的容颜倒映在铜镜中，一如往昔的娇艳，如碧玉年华的少女，丝毫没有老去的痕迹。泽唇凉凉勾起带出少许昳丽迤逦，喉咙里发出带着极重的嘲讽意味的轻笑：“呵。”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自己那个傀儡儿子。
“陶陶，下雪了。”女子打开窗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颊侧散落的头发，曾经被先帝称为通透动人的眼睛在这一刻里满是茫然。
“是啊，小姐，下雪了。”陶陶也痴痴地看着窗外的银装素裹，可下一秒，神色-欲裂。
女子内心有些疑惑，一向稳重的陶陶看见了什么，怎么反应这么大？
下一秒，女子就了然了，眼前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只能隐约听见陶陶悲戚地哭声…这辈子跟着她太苦了，没了她，陶陶应该就能过她想过的生活吧。
————
“如英！再拿些被子来。”
“现在大雨封了山，一时出不去，小姐的情况越发不好了，这可怎么办？”
“说什么丧气话，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
“刘姨…”
……
话声越来越小，渐渐雨声大了起来，苏琇莹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水…”苏琇莹只感觉全身无力，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半天，沙哑的声音才发出声，跟新生的猫儿叫似的，小小的含糊不清。
不过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陶陶却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赶忙扶起小姐，小心体贴地喂她喝水。刻意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大病未愈的小姐：“小姐您醒了？”
苏琇莹缓过神，看着眼前的人儿，隐隐感觉不太对，再看向简陋的房间，心里一凉，冷笑出声：“我不过受伤，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本宫囚禁在这，也不怕被那些酸儒口诛笔伐按个不孝的名声！”
“受伤？小姐哪儿受伤了？”陶陶一听受伤二字，哪里还听得见其他，整张小脸都白了。
“小姐受伤了？”正一脚踏进房门的姑娘正巧听见受伤二字，连盆子都不顾了，匆匆忙忙地上前，一双大眼睛红的不成样子：“哪？哪？”
眼前的姑娘穿着大红的褂子，梳着两条马尾，平日白里透红的圆脸竟然隐隐瘦出了瓜子脸的感觉，此时手忙脚乱地就想去解小姐的衣服，想看看哪里有伤。
“如英！快住手！”陶陶反应过来，快速扒拉开红衣小姑娘：“你身上还带着寒气，小姐才好转，要是又过到了，看我不断了你的糖。”
如英瘪了瘪嘴，只用那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小姐，希望她能帮自个说个两句。
若是还是十五岁的苏琇莹必然是吃这一套的，可如今她心里大乱，哪里顾得眼前的事。
恍恍惚惚间，只见陶陶训斥如英，如英半撒着娇半作委屈状，这一切多么眼熟，每天午夜凌晨自己总梦见这一幕，可梦醒后，房间里空无一人，只觉寒彻心扉。
到如今，自己还记得，她画着精致容妆，穿着正式王妃华贵优雅的礼服，跪在大殿之上，华色精妙的唇线绽蔓着嫣然的笑意，述说着她们儿时的回忆，明亮的大眼睛里仿佛还带着昔日未尽的天真，但是…她们都知道早已回不去了。
明知道所谓的情谊底下有多少算计，但那时苏琇莹还是心软了。
如英是个世间少有的干脆果决的女子，在生命的末端，她选择从容赴死，只为了保住那位根本心里没有她的夫君。可惜她永远都不知道，她肚子里还有一个陪同她一起下黄泉的孩子。更可笑的是她那夫君知道后，誓杀自己为目标，他自认为他爱上了如英，可是那不过只是他想活下去的理由罢了。
“小姐？”陶陶训斥完如英，回头看小姐，却是吓了一跳，平日温温顺顺的小姐一会笑一会哭，就像中邪了一样。
苏琇莹朝她们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陶陶却不自主打了个寒颤。
天青渲睫末端低垂，将眼底的暗潮波涌深埋，清冽的声音如水滴一般轻轻滴落在陶陶心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瞧着外边光似乎不大亮。”苏琇莹拢了拢散落的青丝，抬头，眉眼弯弯，梨涡轻陷，与往日无异。
陶陶恍惚了一下，还是很快接过苏琇莹手里的杯子：“已经申时了，只是外面还下着雨，所以看着还有些暗。”
“雨小了些吗？”话音刚落，炸雷惊起，随之而来的电光一闪而过，白的跟纸似的小脸竟像一时没了血色。
“比早上小了些，春雨本就无常，估计过个两日，就可以下山了。”陶陶以为苏琇莹担心，便上前安慰道，顺便掩了掩被角：“庙里头的小师傅还说，小姐的面相是贵人相，遇事总会逢凶化吉 ，所以小姐不必担心 ，小姐是个有福气的人。”
半晌没等到自家小姐的回话，陶陶心有余悸，屏息凝神地小心抬头看了眼苏琇莹。
苏琇莹正望着虚空，神情里是她从没见过的复杂，有那么一刻，她竟然觉得眼前的小姐极为陌生，好像自己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苏琇莹按了按太阳穴，努力平复内心的悲怀，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
“夫人的面相乃大富大贵之相，所欲所求多能得，只是…孤鸾入命，亲缘寡淡 ，万事不可强求 。”
“若是一定要强求呢？”
“只怕自身难保…”空无一人的禅房内仿佛还能听见那人未尽的叹息。
那时的她位及四妃，宠冠后宫，一时风头无人能及，加之当时外甥大病初愈，而皇上更是难得兴起偷偷带自己出宫去寺庙祈福 ，在回来的路上，自己却偶然遇见了一个小和尚 ，当时也不知怎么的，就莫名其妙的让他帮自己算了一卦，偏偏句句应了15岁那一年困在寺庙时做的那场噩梦 ，初听到确实心乱，但那时已经与梦中走向完全不同 ，自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命运 。
可刚回宫不到半天，自己就收到外甥溺了的消息，自那以后，自己＇步步高升＇，到最后却与梦里殊途同归。
是了，所欲所求多可得，只是…孤鸾入命，亲缘寡淡…我之所求唯有家人安康，却终不可得 。
那么前世的预示梦又有何意义 ？看自己无论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既定的命运吗？再重来一遍，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位一位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又一次无能为力吗？
苏琇莹只觉大悲，突然呕出了一口血，只觉天旋地转，晕死在地上。
————
“小姐，前面有位小少年。”陶陶撩起部分车帘，身体侧着挡住前面来者的视线。
“嗯？”苏琇莹懒懒地倚在茶几上，手里还卷着一本书。
陶陶低垂着眼，不敢直视小姐，口里却没停，快速说道：“瞧着年纪不大，十五十六的模样，穿的是一件亮绸面的对襟袄背子，奴婢看着，似乎是成衣阁今年新出的款，腰上好像系了一个浅色的鸳鸯荷包。”
“我说，马车里头的！藏头藏尾算什么好汉！”似乎是等着急了，外面的少年拉着马绳，提高嗓音喊道：“还不快下来！”
小少年看着那婢子放下车帘，却没人出来，心里又急又燥，就在小少年想下马掀帘子时，清冽珠玉般声音宛若一泼冷水生生把小少年浇了个激灵：“小女子不过一介女流，确实算不得什么好汉。只是京城脚下，这位公子无故拦小女子的马车，又是何意？”
小少年眼睛睁得极大，手不自觉抓紧缰绳，很是惊讶马车里竟然是个女子。
“若小女子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世子大人有大量。”声音的主人顿了顿：“莫要介怀。”
“你怎知道我是世子？”小少年还没从声音里回神，下意识问道。
“我虽然久居闺阁，但也曾听闻淮南王王妃一副绣图，万金难求。她尤为擅长飞鸟走兽，特别是鸳鸯。”苏琇莹：“而我婢女告诉我，世子一身华服，却带了一个浅色甚至有些褪色的荷包，想必这定是世子极为珍重的人相送，加之这少有的绣工，我想答案不难猜到吧。”
……
直到轿子起，小少年也没离开。
不知哪来的风，吹起了轿帘，与冷冽如玉石般声音不同，少女样貌温顺娇俏，裹在白色的大袄里头显得尤为娇小，冷眸落在书页上，仿佛浸染了一层珠光般通透明亮，此时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微微敛起黛眉，更添了几分病弱西子的感觉。
“世子？世子？”边上的小厮见自家世子站在大风里一动不动，突然眼尖地发现世子耳朵似乎红了起来，甚至有向脸扩散的冲动。
小少年手握成拳放在嘴下，干咳几声：“去打听打听，那位姑娘是谁家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