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珂》沃尔克特

3、第三章 长陵往事

　　十年前，说到长陵县，无人不会想到慕容府。

　　慕容安还小的时候，慕容府在长陵家喻户晓，只因府上几乎包揽天下医圣。府中研究医毒的人当然不在少数，然而更有一部分人师出苗疆学习蛊术。府上有一书阁，名唤揽月。而那里更是尽藏天下医书，时代贯穿秦皇汉武，地域遍布九州番邦。

　　以前长陵县的百姓一旦有了郎中治不好的病便会去慕容府上求来一张方子，一般是药到病除，只是慕容家的方子相较寻常郎中总是要贵一点。不过来求医的人若真的付不起那个价，慕容家也不会拒诊，只是要收点那家的牲畜之类的作为替代。如此，慕容家在长陵县留下了不错的口碑。

　　千钰山庄那时便以同慕容府结为世交，宋千钰虚长慕容安三岁，因而慕容安总将他当个大哥，没事便跑去千钰山庄。而两家老爷也因私交甚好拜成了兄弟，隔三差五便到对方府上住上两三天。

　　慕容安小时候虽然经常去千钰山庄，但无不是由慕容老爷随同前去。唯一一次宋老爷来到慕容府上拜访后将慕容安一人带回千钰山庄，却种下了他这辈子的梦魇。

　　一行人刚刚出城，慕容安甚至还没看见千钰山庄的影子，便有探子快马加鞭急报慕容府上遭贼。宋老爷一边派人前去千钰山庄带来帮手，一边马上掉转马头向慕容府驰骋而去。尽管临行前他曾经嘱咐随从将慕容安与宋千钰带回千钰山庄，二人却是如何也不愿走。随从无奈，只得带着两人紧跟宋庄主而去。

　　待到一行人终于赶到慕容府时，那里却已火光冲天。府前的空地虽并没有被火焰波及到，只是也已尸横遍野。慕容安本就认不齐慕容府上的每一张面孔，此时他们脸上都被鲜血覆盖着，导致他觉得每具尸体都像自己的爹。当时他已经十四岁，并不能算是稚嫩的年纪。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脚软，惊恐和悲伤如潮水般袭来，他瘫坐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宋老爷急急地从周围找了些人一边搜寻慕容老爷的下落，一边尝试着扑灭揽月阁的大火。然而仿佛连上天都在跟慕容家作对，那夜竟刮起了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势，即便附近居民们将能找到的水源都拿来扑灭这场大火，所有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数百卷藏书被付之一炬。偶尔有几个不怕死的冲进揽月阁抢出几本书，却也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

　　慕容府向来与长陵县人相安无事，府上便并未布置太多侍卫巡夜。贼人闯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开始了杀戮。虽然府上囊括不少奇才，他们却大多只是对医毒钻研极深，武学方面并无太多涉猎。便是那些苗疆来的蛊师也极少有幸免于难的。

　　宋老爷示意宋千钰将慕容安带出府上，在周围等着他们或是先一步回千钰山庄，慕容安却说什么也不肯走，只是随着宋千钰在府的周围没有尸体的地方坐着，等着。只是他们很快发现离自己坐的地方不远处的草丛中时而传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慕容安只当是府上还有幸存下来的人，撑着自己站起来便想上前查看。而宋千钰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按住慕容安的肩膀朝他摇摇头，自己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慢慢靠近前去。等他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挑开那人身上的杂物后，突然惊呼道：“慕容伯伯！”

　　“爹！”慕容安心里一喜，赶紧向宋千钰的地方跑过去，然而只刚刚瞧见了慕容老爷一眼便被宋千钰以树枝挡在自己胸前。宋千钰朝他摇摇头：“伯伯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我在这里守着，你快把我爹叫过来，找不到爹随便找一个庄上的哥哥也行。”

　　因宋千钰相较慕容安而言年长些，他的话慕容安自然是听的。他只是愣了一下便向慕容府的正门口跑过去。说来也巧，那时候宋老爷就站在府门口，正在与个慕容安认不出的人交谈着什么。

　　“宋伯伯！”慕容安摸了一把眼泪，一把扯住宋老爷的衣服就将他往来时的方向拽，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爹。宋老爷看到慕容安一个人来的时候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只因慕容安与自己儿子从来都应该同时出现，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而如今慕容安独自跑来找他，最有可能的当时自己儿子遇上了麻烦。宋老爷不敢怠慢，急急随着慕容安而去。

　　“爹！”宋千钰看到自己的父亲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下，草丛中的慕容老爷却突然向宋千钰出手，勾手成爪，看招式竟要至宋千钰于死地。宋老爷飞身上前，迅速封住了慕容老爷身上几处大穴，然后并起五指，拍在他脖颈后面。宋千钰半晌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只觉得不可思议，便赶紧问宋老爷是怎么回事。

　　宋老爷伸手想把一下慕容老爷的脉搏，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慕容老爷手腕处却猛然缩回来：“钰儿，快去叫几个庄中的哥哥来。”

　　宋千钰没有多问，脚下用劲向慕容府而去。慕容安则留在原地，有些不解地看着宋老爷：“爹怎么了？为什么要杀千钰哥？”

　　宋老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慕容安的时候勉强安抚地朝他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你爹身体有点不太好。慕容府这么多人都死了你爹也很伤心，所以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老爷，“伯伯先让你爹睡一会儿，等他睡醒了就好了。”

　　慕容安高兴地笑了，刚想跑过去看自己的父亲却被宋老爷拦住了去路：“等下，一会儿我们一起把你爹带回千钰山庄，找些郎中来给他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儿先不要着急好吗？”慕容安看宋老爷说的也有道理，听话地退后两步，眼神却始终紧紧锁在自己父亲的身上。

　　宋千钰很快带着两个千钰山庄的侍卫过来了。宋老爷凑在他们耳边上说了几句什么便领着两个孩子站在一边。那两人脱下自己的外衣将慕容老爷包在住，小心地抬着他往前走。而宋老爷则带着两个孩子缀在后面。

　　一行人回到千钰山庄后，慕容老爷还未转醒。宋老爷彻夜请遍了长陵县所有自己能找得到的郎中，甚至还派人日夜不间断地跑道大宛寻求名医。然而每一次郎中看到慕容老爷的情况都只是摇摇头，甚至有些人看到他的第一面就仿佛看出了什么端倪，任宋老爷如何开价也绝不上前碰一下慕容老爷。

　　“爹到底怎么了，不是睡一觉就能好起来的吗？”慕容安看着郎中们进出千钰山庄，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赶紧跑到宋老爷那里去问个究竟。

　　宋老爷却避而不答，只是摇摇头道：“事已至此，你去将钰儿叫来。”

　　慕容安心下不安的感觉，却还是赶紧叫来了宋千钰。两个孩子坐在屋子里的地面上，宋老爷叹了口气与他们解释事情的真相：“慕容伯伯并未受到太过严重的皮肉伤，只是中了毒。”

　　宋老爷说着，眉头深深蹩在了一起，“这事情想必你爹以前也跟你讲过，只是你不一定记了。世界上的毒分为两种，一种就是毒，还有一种名为蛊。若是毒，那以伯伯的武功，再加上郎中配上的方子，你爹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然而这一次你爹中的是蛊。莫说是靠得住的郎中，苗疆的那些蛊师也基本都不在了。便是他们还在，估计也奈何不了蛊术。”

　　慕容安的嘴唇抖了一下，眼中似乎泛着水光：“所以爹……”

　　宋老爷摇摇头：“安儿，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让你碰到你爹。伯伯对蛊毒也不是很了解，但是以前却听别人说过有些蛊会换宿主，尤其是那些本身被下蛊的人即将死去之时，蛊虫更会及时寻找下一个可寄身之人。你是他的儿子，便最可能会找你。对不起了，不过这次伯伯真的回天乏术。”

　　慕容安呆愣了好久，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宋老爷的衣服半跪在地上：“蛊经，爹以前提起过蛊经，那个能救得了爹吗？”

　　“你爹跟你说过蛊经？”宋老爷皱了皱眉眉，“安儿，这事情你以后千万不要随便跟别人说。”他想了想，最后只说，“那里面记载了一些邪门的东西。”

　　“所以爹……一定会死吗？”慕容安问的声音很小，小到若不是宋老爷专心地在听则根本不可能听见。

　　宋老爷叹了口气，看了看榻上之人：“安儿，你明日便跟着钰儿去长陵镇里住上两三天吧。等日子到了，我会派人将你们接回来的。”

　　这一次，慕容安竟然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起来，将手藏在袖子里，右手压着左手，举手加额躬身，站起来后双手再举齐眉，随后放下。宋老爷站起来，甩了下袖子回了个礼：“慕容老爷有你这样的儿子想必是无憾的。”随后他又将头转向一边看着宋千钰：“钰儿，这几天照顾好安儿。”

　　宋千钰点点头。慕容安走出门去，而宋千钰只是跟在他后面。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进了长陵镇以后，慕容安看着昔日自己家的方向，朝身边的宋千钰轻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不是慕容安，因为他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呢。”

　　宋千钰有些紧张：“你别这么说，你怎么可能不是慕容安，难不成我在跟鬼说话？”

　　“慕容安应当是死了的，但我却还想活下去。”

　　“那以后我们都叫你程晏吧。”宋千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你便没了慕容这个姓，跟着我娘家姓程。不过你看晏字底下还剩个安，你便还是我的安弟。”

　　“程晏……”慕容安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好，以后我便是程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