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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三十年前, ...

  •   宁蓁蓁父母的故事还要追溯到三十余年前,彼时她的修为还未够幻成人形。

      那年的夏天尤为短暂。七月刚刚过了一半,长陵县便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阴雨连绵。雨季过后,便入冬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宁蓁蓁生了一场大病。

      她忘了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日清早自己同往常一样出了门,在万象山上与其他有些灵性的小妖们玩耍。他们互相追逐着,在山林间穿梭地飞快。

      只是连日的阴雨让山林间的土地变得泥泞。宁蓁蓁并未在意这一点,还是如往常一般跑啊,跳啊,却突然脚下踩空,顺着一个稍微陡些的坡滑了下去。脑袋撞到了坚硬的石头上,登时便昏迷不醒。

      那些一同出来玩耍的小妖或许尝试过寻找她,也或许并未注意到她的消失。她忘了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那日万象山里的空气异常清冷。她跌下坡时,全身上下的毛发上都裹了泥浆,风一吹,便冷得瑟瑟发抖。

      坡下的路她并不熟悉,滑腻的山路又让她无法轻易顺着跌落的坡道爬回自己熟悉的地方。她只能耷拉着脑袋,心里琢磨着家大致的方向,到处寻路,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方向爬去。

      只是才爬到了半路,饥寒交迫的她便歪头栽在了一旁。夜晚来临之前又下了一场大雨,只是那时的宁蓁蓁连找个遮蔽风雨地方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无助地躺在地上,用湿漉漉的尾巴盖住脑袋,缩紧了身子,小声啜泣起来。

      她就这么哭着,发着抖,看着天边仅剩的一点阳光也慢慢消失。等到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困得想睡觉,然而不断浇在身上的冰冷雨水却反反复复地冲刷着她的睡意。

      那天她真切地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有人在远处呼唤自己。她想要出声回应,却发现喉咙处像被火烧着一样灼痛得很。她吃力地张了张嘴,但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她就这么听着那道寻找自己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

      宁蓁蓁不愿放弃这个被人发现自己的机会。她想了片刻,虽然喉咙还是发不出声音,她却鼓足了力气,张嘴在自己的前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牙齿刺破皮肤的一瞬间,温热与腥甜充盈在口里,让她仿佛恢复了一些理智。她松开了嘴,将前爪伸了出去。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冲刷着宁蓁蓁的身体,也将她前臂伤口中流出的血液冲走。

      血液的味道吸引到了来寻她的那个人。那人循着越来越浓的血味走向宁蓁蓁,她挣扎着抬起眼皮,看到了来人是她的父亲。

      父亲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躬身将她抱在怀里向家跑去,用自己的后背为她撑起了一片避雨的港湾。

      他们刚走到家门口时,母亲便听到了声音,拉来一匹棉布跑出屋子,从父亲手中接过宁蓁蓁,将她牢牢裹住。姐姐也在房间里生好了火,焦急地围着自己来回走动,却不知道自己能帮些什么忙。

      靠近火源的一瞬间,浓烈的困意便围了上来。她只记得父亲跟母亲好像是在商量着什么,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宁蓁蓁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酸痛得厉害。前臂的伤口处也肿了起来,一跳一跳,火辣辣的。

      听姐姐说,父母清晨时分雨刚停下的时候便出门去采药了。直到正午时分,他们才回到家中。母亲拿了一个山路上捡到的被人丢弃的破罐子,架在火上为自己熬煮了些草药汤。喝下热汤以后,她觉得身子暖暖的,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些,便又很快睡着了。

      宁蓁蓁本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风寒,不出三日便能好转,却没想到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最不能回忆的是最后那天。

      那天,父母见自己一直都没有好转,担心他们三脚猫的医术治不好自己,便准备下山到城镇内的药馆买一副老先生的药方。

      父亲翻出了他们平时收集到的一些碎银子,带着母亲走出了家门。出门前,母亲吻了吻自己的额头,说他们会很快回来,并叮嘱宁双双要在他们出门的时间里好好照顾妹妹。

      宁蓁蓁以为他们很快便能回来,却没想到那一眼,竟是永别。

      父母被道士抓去的消息是别的小妖告诉她们的。

      宁双双本在水盆中清洗妹妹身上盖着的染了血污的布匹,听到消息以后将布匹丢在盆中,第一反应便是冲出家门外想要去道观救他们回来。来报信的小妖却费了好大的劲拉住了她,告诉她不能冲动。

      她们的父母都是修炼了近千年的狐妖,却还是拿道士毫无办法,更莫说一个道行区区百年的小狐妖。况且妹妹还重病在床,一旦她有去无回,便无人可以照料她了。最重要的是,日后妹妹长大了,若是知道当年是因为自己病重,导致无法帮助姐姐救回父母,她这辈子都将在何等的悔恨中独过。

      即便在整件事情里她都没有错。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还是会因为种种意外交织在一起,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平日里与姐姐玩的好的,道行高些的小妖也不敢贸然去道观。他们只能远远的看着那里,一天,两天。直到第三天,两条狐狸被人丢垃圾般的随意遗弃在万象山脚下的小河旁,是宁蓁蓁父母的遗体。他们胸口处都被刺穿,身子里的血液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层干瘪的皮毛。长长的尾巴搭在河水里,随着水流一上一下地飘动着。

      小妖们捡了些大片的叶子包起了两条狐狸,将他们送到了宁双双家中。宁双双不想让妹妹看到如此凄惨的画面,将他们带到了外面。

      打开叶子看到父母的一瞬间,宁双双想哭,却只觉得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堵得她喘不上气来。她扶着胸口咳嗽起来,想把那东西咳出来。但是越咳,嗓子就堵得越难受。她便咳得越发用力了,似是要将五脏六肺都吐出来那般咳着,直到耳膜嗡嗡作响,整张脸都憋得通红,那股堵着的劲儿才渐渐下去。

      小妖们带着宁双双将她的父母安葬在了离家稍远的一小片空地处。宁双双找来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将它立在了父母坟上。以前听父母说,人类死后都会给他们这样立个碑,是心灵之寄托,思念之所属。

      一些小妖担心宁双双,执意将她送回家去。他们说,宁双双一路上都紧紧地抿着嘴唇,没什么表情。直到走到家门口,看到昨日母亲拿来煮药的破罐还挂在屋外熄了的火堆上时,才突然失了情绪。

      宁蓁蓁是被姐姐的嚎啕大哭惊醒的。

      之后的好几天,姐姐都跟丢了魂儿似的。白天照顾妹妹的时候还是如往常那般细心,为她清洗布匹,熬煮药汤。到了晚上却总是以泪洗面。

      又过了一个多月,宁蓁蓁手臂上的伤口慢慢愈合了。随着伤口好的还有自己的风寒。

      也是在那时,她才得知了父母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

      她求姐姐让自己再见父母最后一面。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日要出门,要生这么长时间的病,要让父母担心地下山买药。

      明明,明明就算什么都不做,自己也能好的。

      但父母呢,他们还怎么回来?

      宁蓁蓁疯了似地让姐姐为她指出道观的方向,她想去为父母报仇。宁双双却死死的咬着嘴唇,攥着拳头,攥得关节发白,指甲深深的嵌进了肉里,流出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

      她求了许久,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宁双双却纹丝不动。直到最后她喊不出声了,只能蜷起身体抱着自己,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宁双双见她这样,终是绷不住了。她紧紧地抱着妹妹,泪水如泉般涌出眼眶,似是怎么也流不干了一样。

      她们哭了好久,直到最后流不出眼泪了,却还是沉默着抱在一起。最后天也黑下来,姐姐才开口对她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得好好活着,哪怕是为了我。”

      ……

      “你得好好活着,为了我。”

      翌日清晨,姐姐拉着宁蓁蓁站在埋葬父母的地方,对她说到。

      “我们都得好好活着。”宁蓁蓁跪下来,将手放在地面上。

      “爹,娘,我要跟蓁蓁换个地方住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们了。”宁双双低下头去,喃喃道,“日后你们若是想我们了,便给我托个梦来。到时我就会找个机会,带着蓁蓁过来看你们了。”

      说着,宁双双将埋在地上的石板挖了出来,交给妹妹。自己则在原先的那个土坑处种了些周围的花草,又捡了些枯树枝随意地撒在上面。她不愿意让来寻自己的道士们看到这个坟墓似的地方,怕他们会打扰了父母的清净。

      宁蓁蓁接过石板,揪了些附近的杂草将板上的泥土擦干净了些,问道:“姐姐,日后我们去哪儿?”

      “万象山这么大呢。”宁双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总能寻到个合心意的地方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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