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珂》沃尔克特

1、第一章 长陵县是什

　　长陵县是什么时候繁华起来的，在世的人大多已记得不清了，因为它本就不应该存在于九州大陆上。便若是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说起长陵之前的寂寥，大家也只当他们是老糊涂了。长陵坐落于一片荒野，东邻青宛，西毗福康，去长安三千余里。

　　相较于九州很多县城，长陵或许不是最富有的地方，却一定是国家对外通商的枢纽地带之一。这里的土地并不适合种田，人们若是想活下去就必须与其他地方贸易获取物资。久而久之，一条通向九州内陆的官道已经满足不了长陵人的需求。偏偏这里的人不但聪明，而且死脑筋。他们遵循着水滴石穿的古训，长年累月铺就了一条又一条的官道，这才打通了长陵对外的贸易。

　　说起长陵县最有意思的特点，当属这里的布局。九州其他城市皆是城镇环绕着市场建立的，唯有长陵县开了个先河，市场零星得散落在县中，而正中央则是整个长陵最热闹的地方。大家为了叫着方便，也因为懒得给城镇另取名字，一代代传下来，城镇便成了长陵人口中的长陵镇。

　　长陵镇里有且只有一座茶楼，从来没有别的茶楼敢跟这个抢生意。当然以前有过不信邪的，不过他们全倒闭了。茶楼老板也是个随性之人，一看自己没了竞争对手，索性都懒的给茶楼换名字。于是这座长陵镇唯一的茶楼，匾上也只书“茶楼”二字。

　　这样的茶楼当然不会缺少客人，比如此时，虽然已是正午吃饭的时间，茶楼里却熙熙攘攘。这里的顾客一般都是面上来当个品茶的人，实则想在这里打探点小道消息。偏偏茶楼里的小二们一个个都不是靠谱的人，生平两大嗜好，一是给他们老板卖命，二是八卦。

　　在茶楼里，如果真有那个闲心和银子，就算是想知道最近来通商的人领了几头驴，每头驴身上驮了什么都不是难事。当然平时也没人会无聊到打探这些消息，只是这里的消息种类实在繁多。小道消息更是如此，更莫说那些本就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比如蓝珂玉。

　　珂，石次玉，亦码瑙白如雪者。

　　蓝珂玉在江湖上闻名的程度与长陵县是一样的，会吟个两首诗的人都拿蓝珂玉寄托他们的情感，尽管大多数人一辈子连蓝珂玉什么颜色都不知道，闹了不少笑话。他们都称蓝珂玉“石似羊脂，而青碧如海”。实际上蓝珂玉不但石似羊脂，色也似羊脂，只是比起羊脂玉来白的更剔透一点。

　　传说蓝珂玉不但世间罕有，放在家里可以修身养性，更可以得到九霄众神的庇佑。很多人都相信正因如此，世代守着蓝珂玉的千钰山庄才从来没经历过什么大的灾难。偷玉的人当然有，只是他们最后都被抬出去了。江湖上小门小派不敌千钰山庄里的人，而大的门派帮主基本都有些理智，断然不会为了一块玉跟千钰山庄大打出手。

　　最近春天到了，人们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偷玉贼也变多了。只是他们虽然想象着自己偷到玉以后可以壮烈地流芳百世，而事实上他们的故事都拿来被茶楼的小二赚钱了。

　　茶楼的二楼总是比一楼先坐满客人，而且客人一般若是真的只想喝茶都会在一楼喝完走人。上到二楼的一般都是来听故事的，等茶上来之后，只要顺手塞给小二一些银子，他们自然乐意留下来陪客人聊天。

　　就像现在，二楼靠着窗的位置坐了的人向小二要了一壶龙井后便双手环抱在胸前，低下头看着桌面，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那小二倒也机灵，客人不问他就不说，只是为他沏好茶后站在一边，也不离开。

　　那客人果然很快招呼小二坐下。

　　“我听说，这千钰山庄最近又招了不少宵小。”说话间，那人不动声色从袖口里摸出一锭银子从桌子底下放到小二手里，而那小二收钱的动作也是异常麻利，只是个眨眼的功夫，那锭银子已经消失在他的衣服里。

　　小二笑呵呵把抹布往桌子旁边一放，一只手拄在桌子上指了指自己斜前方：“哪能这么说，人家千钰山庄家大业大，又有那么块宝玉，这一年四季都被那些个偷玉贼照顾着。现在这少庄主又不是个省灯油的。老庄主总想着息事宁人，这少庄主可真是就怕天不塌下来，拿这些个小偷小盗练身手。”说着，小二朝那人的方向凑了凑，似乎是要说什么悄悄话，竟是忘了他们身在长陵消息最灵通的茶楼，“听说少庄主这些年惹了不少麻烦，有挺多冤家呢。”

　　“竟有此事。”那人为自己倒了杯茶，饮了半口就放下来。

　　“谁说不是呢！”听这客人似乎来了兴趣，小二更说的口沫横飞起来，“但我总估摸着这少庄主这么造次迟早要被人打的，就是到现在这千钰山庄竟还能直挺挺立哪儿，就连我都不得不相信别人说的什么天佑千钰山庄了。”

　　那客人侧着头听完了小二的话，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略一低头沉吟，“今日来这茶楼还真是来对了。”说话间饮完了剩下的半杯茶，随后将茶钱往桌子上一搁，与小二道了声谢便下了楼。

　　这样的事情在茶楼里本不算举足轻重的消息，一般人对这类消息并不陌生。只是今日这话传到了离他们坐的不远的一位姑娘那里，使得她本已将茶杯放到嘴边的手却突然停住。

　　“小二。”她稍微抬了抬手招呼了刚才那位陪客人聊天的，“过来一下，问你个事情。”

　　而那小二的反应倒是挺有趣，平日里别人若是要跟他们打谈什么消息，一般都是以喝茶做托词。猛然有人直接说要问他事情，他还真没反应过来。

　　小二甩了甩桌子上的抹布搭到肩膀上，小跑着做到姑娘对面。姑娘刚欲开口，就想到了什么一样从袖口摸出一大锭银子递给小二。那小二显然也是被姑娘的举动吓呆，愣了半天竟没接过来。过了会儿，他才颤抖着伸手接过姑娘的银子，心虚地看看四周。然而还没等自己把银子放进衣服里，那姑娘却又开口了：“小二，你有找钱没？”

　　看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姑娘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别的地方：“我这次出来就带了这些，一会儿还想买些布匹什么的……”看那小二还是半天没有回应，姑娘索性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拿着吧。”

　　小二有些不确定的看看姑娘，又看看银子；又看看姑娘，又看看银子，最后才把银子放回衣服里，又拿出刚才那位客人给他的银子递给姑娘。那姑娘收了银子，向小二道了声谢。

　　姑娘清清嗓子：“你与方才那位客人谈到的可是千钰山庄？”

　　“正是！”小二一听这姑娘对千钰山庄感兴趣，自己也来了兴趣。

　　“你方才说千钰山庄藏了块宝玉，可否与我说说这玉是何来头，有何特殊之处，竟引得各处宵小皆来窃玉？”

　　“姑，姑娘不知道？”小二怯生生的问了句，看姑娘摇摇头，他只觉得自己要从椅子上跌下去，“姑娘哪里人？”

　　“本地人。”姑娘马上回到，半晌又觉得有些不对，改口道，“乡下人。”

　　“是了，是了。”他点点头，似乎是在说服自己相信，“姑娘若是没听说过这块玉可真就是奇了，不过这故事也是说来话长。话说百年前，宋家庄一位庄主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块玉石，切开时候却发现石头里面竟是一块纯白的玉，他便叫人将那玉石打磨了，留下最中间一块取名字叫蓝珂玉。刚开始吧大伙儿都不太把这块蓝珂玉当回事儿，只当那是人家宋老庄主发了大财了。只是自从这宋家庄拿到了蓝珂玉，就突然变的异常昌盛。且先不说那宋家庄屹立在江湖上不倒，甚至还改了名字叫千钰山庄，单就说后面那几个庄主，包括现在这个少庄主，那一个个可都是天资聪颖能文善武。蓝珂玉就这么着被大伙儿越传越神，到现在都说什么天佑千钰山庄。不过那蓝珂玉说到底不过还是一块玉罢了。”小二说完，喘了口气把抹布搭到桌子旁边。

　　那姑娘低着头，沉默了好长时间之后才开口道：“我要去偷玉。”

　　“姑娘这话可说不得啊！”小二听了之后吓的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伸手就要捂住姑娘的嘴，却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得作罢。只是他实在是被吓得不轻，冲着姑娘直摆手，一边还着急的看着四周有无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姑娘皱了皱眉头：“怎么了？他们能去偷我就不能了么？”

　　小二赶紧把手指放在自己嘴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的个姑奶奶啊，这茶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说。你看看那些去偷玉的，有哪些人有好下场了？再者说，现在这宋少庄主的人遍布整个长陵县，姑娘这话要是被哪个人听去了，恐怕姑娘还没见到千钰山庄就要有生命危险啊。”

　　“能有什么生命危险？”姑娘偏着头仿佛是不能理解小二话里的意思，“难道那千钰山庄庄主还能为了一块玉杀了我不成？再说，即便他真想杀我，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小二赶紧说：“那少庄主武功是真的高，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当着他的面碰一下蓝珂玉！”

　　“不过是因为我还没出手罢了。”姑娘轻轻一笑，“怎么，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二挠着头想着怎么应付眼前这个姑奶奶。只是他当这茶楼的小二这么多年，无论是难缠的还是心机深沉的客人他都能应付的得心应手，唯独眼前这位姑娘颠覆了他对世界的认知。他本以为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最好说话，而眼前的这个不但是特例，而且特得离谱。

　　姑娘耐心地等着小二的回复，只是见他半天还没有动静，自己有些坐不住了：“这样吧，你就告诉我千钰山庄在哪儿，其他的都不用管我了。”

　　“你连千钰山庄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想去偷玉！”小二一懵，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语气。

　　“所以我才来问你啊？”

　　“你……”小二想了半天，却没找出她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得作罢，“出了茶楼以后，向西南偏南方向大约二十里地不到便是长陵县南门。自南门出城后再向东南方向大约十里地便能到了千钰山庄。”说完以后小二叹了口气，“姑娘，别说我没劝过你，这千钰山庄真不是随便去的地方啊。”

　　姑娘笑了笑：“谢谢你了，我自有分寸。”

　　小二将抹布搭在肩膀上，刚转身想走却又被姑娘叫住：“姑娘您还有什么吩咐？”

　　“这茶好苦。”她喝了口茶，嘴里的苦涩让她直皱眉头，“你这儿有冰糖蜂蜜之类的吗？”

　　“有……有，姑娘稍等。”小二下楼的时候只觉得双腿都在打颤。他也懒的费心思跟那姑娘理论茶加了糖便失了茶的味道之类的事情，只觉得这姑娘奇怪的紧，想着赶紧满足了她所有的要求给她打发走了的好。

　　便是这么想的，小二下了楼后走进茶楼后面的厨房，顶着其他小二探究的眼神将蜂蜜装了一小碟。复又颤抖着双腿上了楼，将那碟蜂蜜放在姑娘眼前。而那姑娘则接过蜂蜜后将其倒在茶里，晃晃茶杯便一饮而尽。后来她又坐了片刻，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还是在筹划着什么。只是很快她便起身，稍微拂了拂衣服就下了梯子走出茶楼。

　　小二看着姑娘这一连串动作，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好不容易目送姑娘出了茶楼，他只觉得这辈子从未如此轻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