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姜子牙同人】愿者上钩 ...
-
我遇见了一位怪人。
天寒地冻,他却披着雨蓑,在钓鱼。
我坐在他身旁,见他一上午也没钓上来一条,等他收了鱼竿,我哑然失笑“你没有鱼钩,如何钓的上来?”
那人笑,吐出的四个字“天地有道,愿者上钩,便是我的道。”
那人后面是绵延的雪山,衬得他的发丝更加漆黑如墨。
嘴唇一点红色如血滴落。
从他的唇滴入我的心里。
那次后,我便日日跟着这位怪人。怪人是个话匣子,他钓鱼不似旁人,只将鱼竿放在一旁,鱼儿来去随意,他闲极无聊,便拉着我聊天。
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讲到伏羲创八卦洞悉天地,讲到黄昏变色的诸神之战。
他说,诸神为了各自的道,打的不可开交难分胜负。
他忽而抬头,额角的碎发垂下来,他问“你所求的道,是什么呢?”
我沉默半晌道“救人。”
他笑“救一人,还是救苍生?”
“一人与苍生并无分别。”
怪人手中一朵昙花盛开,他揪下一片花瓣,将它放进我的掌心“舍一人而救苍生,乃是大道。大道无情。”
我接过花瓣,不大明白。
他又说“妖要吃人,人为了不死便要杀妖,你谁都想护着,最终谁都护不住,与其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不如舍一人而救苍生。或者,救一人而舍苍生。”我低着头。
“道本无情,需要取舍。”
我接过花瓣,觉得这花瓣好生漂亮。可惜没过多久,便枯萎,化在了风里。
又过了几日,我去找怪人,怪人却没垂钓,而是立在江畔,显然是在等我。
怪人没披雨蓑,穿着银白道袍,头发用一条银白发带束在身后。
“我要走了。”
“去哪儿?”
“静虚宫。”
“做什么?”
“修行。”
“为什么等我?”
“道别。”
这便算是道完别了,他转身便走。
我扯了他的衣袖。我刚刚成年,只到他的肩膀,我说“神仙,我想跟着你。”
“为什么?”
“为救苍生。”
他从怀中拿出一朵昙花,昙花缺了一个花瓣,显然是几天前的那朵。
他扯下一个花瓣,放在我的额间,清清凉凉的,像是夏天夜晚的风。
他说“你今后便是我的首席大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姜子牙。”我说。“我家里有九个孩子,我母亲也叫我小九。”
——
我依旧对舍一人而救苍生觉得困惑。师尊的讲学不能使我明白,端坐九重天上,让我慢慢觉得我与想守的道已然偏离。
那日放了学堂,师尊留下了我。
他说“今日讲学,不明白?”
今日讲的是狐妖。不久前的事。商纣王昏庸无道,狐妖一族趁着妲己得势,将女娲盘古辛苦造就的人间变成了炼狱。
人如草芥。身似蝼蚁。
师尊说,狐妖狡诈,常常会用凡人做要挟,此时心念不可动摇。舍一人而救苍生,这人的生死簿上会记着他的功德,下一辈子会有个好命格。
我仰头看他,“神仙,不骗人吧?”
他摇摇头,“我从不骗你。”他扬起手指,灵力缓缓从我的额间渡了进去。我以凡人之躯登上静虚宫,魂魄难以承受,他常常这样做,是以安魂。
我俯下身,“多谢师尊。”
他低头看我,那一瞬间,像是一个九重天上遥不可及断绝七情六欲的神明。
——
九重天上终于传来神意。这日,狐妖受刑。
我作为首席大弟子,自然是要亲手行刑。
在我举剑的那一刹那,却在那满身怨气之中,见到了一个无辜的元神。
舍一人而救苍生。师尊的话在耳边响起,我举起长剑,却怎么都无法斩劈下去。
护不了一人,如何护苍生?
我的一念之差,让狐妖逃脱。我被罚入北海,涤魂荡魄,忏魂自己的罪责。
我拿着鱼竿,披着雨蓑垂钓,像是初见时的师尊。
只是不知道师尊盯着波澜不惊的湖面,明知不会有鱼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愿者上钩。谁会是这么愚蠢的愿者?
北海多妖怪,我的魂魄比往常更加不安。夜里常常睡不好。阿豹为我带来了一株昙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师尊悠悠然从云上落下来,揪掉一片昙花,手一扬,便融入了我的额间。
这夜,安稳到天明。
醒来后,窗子开着,插在瓷瓶里的昙花已经掉光所有的叶子。
我终究没见到它开花,昙花一现,可遇不可求。
——
小九……
我近日幻听的厉害,总能听到有人叫我,转过身,却看不见任何人。
这夜,我又梦见了那天诛杀狐妖的场景,只是与之前略有不同。
那个小孩的胸膛,盛开着一朵巨大的黑花,远远地站着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身后绑着一个银白色的布条。
他的气息非常让我熟悉。
听妖怪们说,有黑花的地方,叫幽都山。阿豹不让我去,我若私出北海,是犯了大罪。
我在风雪中向阿豹辞行“我需得知道,我见到的那个人是谁。”
九重天上飘下来一朵昙花。
——
幽都山在牧野。那场大战,死去无数亡魂,昏庸无道的商纣王却当上了姻缘神,我只叹神仙瞎眼。
黑花遍布,透着不详,风吹骨铃,似是安抚亡魂。
这么多的人,回不去了。
之前听师尊讲学,说苏妲己死了,商纣王本是要去地府当个惩处恶鬼的炼狱金刚,但他却在幽都山当起了谁都瞧不上的姻缘神,他在找她。
商纣王曾写手书,阐明缘由上面写,一切皆因我而起,但冤魂不知,怕他们怪罪在妲己身上,他要带着妲己的魂,去归墟入轮回。
我师尊盯着我的脸,说了四个字。
“痴心妄想。”
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纣王寻不到妲己。
风吹骨响,引来了无数怨魂。他们被这黑花困在幽都山,无法转世,无法轮回。
只剩一口怨气,生生不得安息。
四不像是师尊用一缕神魂炼成的。它常常蹭我的脸,用舌头舔舔我撒娇。
不知道师尊怎会有如此撒娇的神魂。而且,还只对我一人撒娇。
让我头疼。
离了北海,我的灵力日渐枯竭。到了幽都山便算是背叛了整个神界,他们派十万天兵来诛杀我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幽都山。幽都山。我不知还能不能从这山里走出去。
黑花弥漫,我神情恍惚,渐渐地,竟是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对面坐着纣王。他头发散落,已看不出原本的风流倜傥,像是个老头。
他是不认识我的,他用红绳捆了我,问道“你是谁?”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而后指着额间,从额头扯出一片昙花花瓣。
没等我回答,他又问出了第二句“为何你身上有宿命锁?”
昙花消失,脚腕上的宿命锁格外显眼。
宿命锁一旦缚上,两人的魂魄便是绑在了一起,同生,共死。
我的宿命锁的那头绑着谁?
我觉得脑子很乱,心情烦躁间,脱口而出“关你屁事。”
纣王一楞,而后哈哈大笑。“你这脾气我倒喜欢。我见你灵力衰竭,不如留下来,我去九重天,求他封你个小神,留下来陪我好了。”
我说“不必。”
我可是师尊的首席大弟子,静虚宫的宫人见了我都要叫一声师兄的。你这破地方入不了我的眼。
我昏过去的时候,径直从山上掉了下去,摔的身上都是伤,几滴血落在石头上。
那血引来了妖。
声音由远及近。
再睁开眼,九尾狐的爪子已然按住了我的咽喉“姜子牙?好久不见。”
九尾狐真应该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哪里是什么好久不见,分明是,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死?
它的爪子越来越用力,我握着它的爪子却丝毫无法撼动他半分,灵力衰竭至此,我几乎与凡人无异。
窒息倒没想象中的痛苦。我慢慢出现了幻觉,我看见自己坐在一个红轿子里,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我可给你烧了不少香火,一定要保佑我,神仙,不骗人的!”
狐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恶狠狠道“去死吧!”
纣王喊住她“阿尾!”
我脚腕上的宿命锁忽而发出一道强光,狐妖惊呼道“你竟是……元始天尊?”
宿命锁的那头竟是我师尊。
狐妖轻踩石壁,几下便跳出许远,她狠狠道“元始天尊,想不到你这卑鄙小人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牧野之战,你舍苍生,只为救一人,你何其荒唐!”
舍苍生,救了谁?
宿命锁将另一头的师尊的神力缓缓渡在我身上。我缓了会儿慢慢站了起来。
我得去牧野,我要知道,我是谁。
——
我摘下灵珠,求见师尊。
师尊问我“有时候为了救更多的人,只能先舍弃一些人。舍一人而救苍生。若要你选,你会舍掉谁?”
我说“我自己。”
风吹过,吹动师尊的头发,原本师尊漆黑如墨的发丝变得越来越白,像是师尊在用灵力供养着另一个人。
他摸了摸我的头顶。
他说“去吧,去看看人间。”
——
我回到了牧野之战前。
牧野之战的起因,是因为妲己。
我妹妹。
我放走了妹妹,她与阿豹两情相悦,她不想嫁给纣王,她求我,我允了她。
我是见过狐妖的,狐妖那时还是一个小孩儿,钻进我的红轿子里,活泼好动,我戳戳她的耳朵尖尖,两个大耳朵便一动。
狐妖问我“你去哪里?”
“我说我要替我妹妹嫁给纣王。”
狐妖上下打量着我“都说我们狐族空长了一副好皮囊,没脑子,我看你们人也没什么脑子,你是个男孩子,当纣王瞎?”
“听说纣王就是个瞎子,都是别人领着他走,他还口齿不清,动身时说的都是纣纣纣,所以才叫纣王。”
“真的呀?”
“真的!”
“那肯定是个歪嘴缩脖斜眼塌鼻的男人。啧啧。”
“所以我才不能让妹妹嫁他!”
狐妖耳朵一动“我情劫将至,不若我就替你入宫吧?”
我惴惴不安“若是被发现了呢?”
狐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觉得是你这个男的更容易被发现,还是我更容易被发现?”
红色轿子衬得阿尾的脸几分娇媚。
我说“好。”
阿尾被送进寝宫,红烛高照。她没等太久,门边被推开了。
她的盖头被掀开,她抬头,那人的相貌像是刀削斧凿刻出来的,天神一般。
一眼沦陷。
纣王坐在床边,牵起她的手,小小的,刚好握在掌心。
纣王说“我会待你好,护着你的。”
她自此心动,情劫难渡。
我跟阿尾分别后,去找妹妹跟阿父,却在路过幽都山时,身上妖气太重,被怨魂缠身。
一口血喷在昙花上,漫山遍野的黑花,忽而绽放,里面莹莹闪着纯白的光。
怨魂忽而躲了起来。我起身,男人背对着我,我们两人挨得很近,我这才发现银白色发带上还有花纹,分明是昙花形状。
那人说“竟是赤子之心的血,你助我成仙,有何愿望,我可以替你实现。”
我说“我想要救苍生。”
“哪怕舍了你自己?”
“哪怕舍了我自己。”
那人点点头。从此再也没见过。
这段事,我已经忘却了。
现在想来,这男人怕是哪里来的小妖,却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要成仙了。
我慢慢知道,我从狐妖之中窥探到的是我自己。
代妹妹出嫁的我。
可阿尾为何抓着我?
她怎会性情大变,变得嗜血成狂?
师尊又怎会救一人,舍众生?
再睁开眼睛,周围的幻境已然变了。商纣王病重,阿尾在神佛前求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求动神佛,给了她一条路。
用以一个拥有赤子之心的人的心头血来救纣王。
阿尾渡过情劫便可成仙,在这关头,若她伤了人,便是万劫不复。
阿尾抬起头,说“多谢神仙。”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我便明白了,我师尊为何说阿尾痴心妄想。
阿尾此后便会被封入归墟,生生不得轮回,不得出去。与纣王再无相见的机会。
牧野之战越来越近,纣王却越来越虚弱,阿尾动了手。那血喂下去,纣王好了些,过些日子,却又变得虚弱。
一人,两人,三人。阿尾再无第一次动手时的犹豫。
可是,仍旧不够。
阿尾无法,便用了幻术,催动了牧野大战,她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杀人。
她需要源源不断的血,来供给她的情郎。
狐妖忽而出现,我灵力衰竭,在狐妖的一次次攻击下躲闪不及,撞在不周山,血顺着嘴角流下。
狐妖道“姜子牙,若不是你师尊用宿命锁锁着你,我动你不得,我何苦杀这么多人取血?你师尊用苍生换你一人,何其可笑!”
狐妖动不了我师尊,自然也杀不死我,用不了我的血。
幽都山的怨魂越来越多,风吹骨响,也无法送他们归乡。
我说“宿命锁并非无解。”昙花是我师尊的元神,我从额间扯出昙花花瓣,将它扔在地上,化为齑粉。打神鞭高高举起,在我身上落下,将我的神魂剥离了身体。
我不再是神仙,发带尽断,发丝银白,像我的师尊。
我说“我现在已经不是神仙了,宿命锁对我起不了作用。你动手吧。”
“我来替苍生受过。”
这是我的道。若注定要舍一人,我愿意舍的是我。
阿尾念念有词,滑动手指,我闭上了眼睛,有人挡在了我的前面,银白色的发带上有昙花图案。
“师尊!”我叫他“您不必救我,这是我的道。”
师尊并不让开,在狐妖撕破魂魄的符咒下,他竟微微笑了一下,将一片昙花花瓣融入我的额间,他忽而问我“还记得我的道么?”
他俯下身,在我嘴角极轻地亲吻了下,他说“愿者上钩。为你,我愿意。”
他脸上的表情仍是恬淡的,只是嘴角慢慢流下血来。“当年那口血,今日便还你了。”
“不!”一道金光闪过,我瞪大眼睛,一滴泪流下“师尊。”
“师尊不死。莫怕,神仙,不骗人的。”
狐妖得了那口血,灌进了纣王的嘴里,狐妖自断周身的修为,锁魂咒解除,玄鸟划过天际,风吹骨响,带着被幽都山禁锢许久的怨魂归乡。
我因为私出北海,又引发神魔大战,被罚在渡劫城闭门思过。
我终究没成为一个凡人,师尊在我额间融入的昙花花瓣护住了我的神魂。
我在渡劫城里种了许多昙花,却再没见过师尊。
一日,我垂钓于江上。久久不见江面有任何动静。
我的思绪已经不在眼前,我小声嘟囔着,“说好的神仙不骗人呢?”
有鱼咬住了鱼钩,我一甩便落在了掌心,那鱼通身银白,忽而江面雾气迷蒙,水滴四溅。
那鱼竟是师尊所化,他撑着一把月白纸伞立在我身边,水从他的发丝上滑了下去。
“神仙,不骗人的。”他说。
我说“嗯。”
“师祖准你回去。”
“去哪儿?”
“静虚宫。”
我牵起他的手,笑了一下,“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