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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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辙乍一眼看到那人时，着实有些惊讶。谢隽穿着一身黛色官袍，十六岁的小少年还未及冠，头发一半束起来，一半散在脑后。脸小小的，一双瑞凤眼上翘着，嘴巴紧紧抿着。
仔细一看，其实也有长大后那副冷冽的影子，可如今的谢隽下巴还不是那么尖，带点小孩子的婴儿肥，这样子的谢隽太招人了，难免勾出来些顾辙平日里不曾有过的暴虐。
重生回来这么久，一切适应的都还不错，可偏偏一想起谢隽，他就压抑不住自己的恨与疯狂，如今猛的一见到了从前未曾见过的少年谢隽，第一反应就是要报复他，把他像只雀儿似的豢养起来，让他再也不会背叛自己。
顾辙这么想着，可仍装着副懵懂天真的样子，笨拙行了礼，看着那人优雅地拱手还礼，就如白鹤敛翅
“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来春华宫有何贵干？”
“在下书苑辅学谢隽，奉陛下之命，特来给六殿下讲学。”
“真的吗？”
顾辙一副欣喜的样子，激动地拽住谢隽的袖子，谢隽好像有些别扭，顾辙一看他的脸色，故意摆出自己看了都要犯恶心的可怜样子，慌乱地松开了手，还用手抚平了他衣袖上的皱褶
“对、对不起，大人，我给您弄皱了……”
“殿下无需给臣道歉。”
谢隽浅浅笑着
“方才拜见过姨母，姨母说六殿下病还没有好全，若是要去书苑，怕是得等到冬日，既然如此，那以后臣要多来叨扰了。今日臣与殿下定下时辰，日后就按时间来讲学，殿下看可好？。”
孙惠茗是谢隽母亲的姐姐，这确实让顾辙有些惊讶，毕竟上辈子可从来没有人给他提过，不过这样一来谢隽亲自给他讲学的事就能说得通了，谢隽一向是不喜多事的清高性子，这次必定是被孙惠茗要求才来的。
“那太好啦！我也能皇兄们一样读书了！谢谢大人！”
谢隽看着眼前瘦弱天真的男孩，悄悄叹了口气，心想这宫里确实是个吃人的地方，好端端的姨母成了那副模样，连小皇子过的都不是什么舒坦日子。
“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面对眼眶里都含着泪的顾辙，谢隽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小时候是先生教的书，没去过学堂，本就不懂得如何与人交流。更何况顾辙比他小了四岁，若按年龄来算就是个小孩，哄哄就好了，可这又是皇子，礼数不可废……
“您可真好！”
小皇子怯生生地扯住他的袖子，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眼里亮晶晶的，好像是泪光，又貌似是狡黠的笑意。不知为何，谢隽忽然想摸摸他的头，安慰一下这个早早没了母亲，独自一人在深宫中求生的孩子。
那日离开时小皇子在春华宫外站着送他，谢隽反复说了好几遍让下人送他就好，可顾辙偏偏仰着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然后依依不舍地亦步亦趋
“您明天还会来吗？”
“当然会的，殿下可别忘了今日的功课。”
第一次上课，无非就是检查一下顾辙的基础。顾辙基础并不好，开蒙本就晚，又耽误了那么久，于是谢隽也急不得，只好一点点教他识字，顾辙也极为配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定不会忘的。”
“那臣便告退了。”
谢隽行礼后转身离去，石板路很长，转角处他悄悄扭了头，小孩踮着脚看着他的背影，乖巧的笑着。
谢隽想起书苑里其他倨傲阴沉，心眼颇多的皇子，不由得担心起这个小家伙，但又笑着想到，人家毕竟还是皇子，总比自己的日子要好过些。今日答应姨母来做六皇子的辅学，回府后可又得面对一场风暴。
出了宫，已是戌时，太阳从宫墙的那边缓缓落入另一侧。官袍厚重，原本就是给那些大人们上朝时穿的，坐马车进出宫，自然不会多难忍。可如今正是酷夏，黄昏时候暑气也半丝未消，谢府自然是不会派人来接他的，谢隽只好穿着这夺目又厚重的袍子顶着老百姓打量的目光回到尚书府，一进门还未回到卧房休息片刻，身旁的小厮就通传说母亲找他
“母亲可有说什么事？”
“回公子的话，夫人没说。”
谢隽只好匆匆换身袍子走去母亲院中，连额上的汗水都没来得及擦拭一下。能有什么要紧事呢，无非就是教训他“多管闲事”，招惹麻烦罢了。
果不其然，一进屋就见他母亲坐在主位上，皱眉盯着他
“母亲。”
“我问你，你今日可是去了春华宫？”
“是。”
孙惠荌揉着鬓角，流苏金钗一晃一晃的，闪的谢隽眼睛疼
“阿隽，你再有几年就该及冠了，应该听些母亲的话了！你父亲为你铺路不是让你去讨好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的！你应该知道母亲走到这个位置有多不容易，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女人家帮不上你，可你也要有些出息，若是你父亲对你失望了，那我们母子俩又该如何是好！”
谢隽几乎是想转身就走，孙惠荌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能把自己从苦海中救走的神仙，又好像是在看一块肥肉，一箱珠宝。似乎他在她那里只是一个物件，终此一生的作用就是为她牟利。
他已经不再感到悲伤和失望了，只觉得无言以对
孙惠荌猛的站了起来，红似朱砂的指甲尖细，直直指向他
“你是尚书府的公子，一举一动都代表了你的父亲！这六殿下的生母不过是孙家从前的婢女，要不是我那个懦弱姐姐被她哄骗了，她怎么有机会生下儿子！与他和孙惠茗交好绝无好处！母亲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五殿下才是可塑之才，你父亲……”
“可我是个男子。母亲。我也有自己的抱负，我的学问，我的本事，不是用来算计官职，算计天家事务的。不用依靠谁，我只想堂堂正正做个对自己无愧的人。至于给六殿下做辅学，一是姨母所托，二是书苑里明争暗斗，满是肮脏污垢，早已没了做学问的样子，儿子不想蹚那些浑水，只愿能清清白白做人。”
谢隽的脊背很直，单薄却又坚毅，少年人的肩上扛了许多本不该他这个年纪去承担的东西，可他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敛眉抿唇。
“可你这样太自私了。你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谢家。有些责任是摆脱不掉的！”
是啊，责任。这责任就如同灌了铅的枷锁，让他永远任人摆布。
谢隽仰起头，脖颈纤细修长，眼神坚定。
京城众人都说户部尚书之子谢隽年少英才，不容小觑，提到他外貌时都说他漂亮，比女子还要惹眼，端庄又秀丽。却没人知道，他谢隽不只是单单的漂亮草包。
“儿子不服。”
谢隽有着文人的臭毛病，高傲自负，死守礼数。但他也有江湖侠客的潇洒与反叛，也向往着能走出这京城去外边的世界瞧一瞧，实现自己的抱负理想，一两知己，共饮半壶好酒。
可他如今却只能日复一日地辗转在各方势力之间，在书苑当个籍籍无名，还要被皇子们轻视厌烦的辅学。
说来也好笑，谢隽如愿以偿的到了自己最向往的书苑，却没能像梦想中那样静心读书。
这书苑里一层又一层的关系，那些老先生们才不管他谢隽的才学，光是听闻他是个妾室扶正的孩子后就对他面露不屑，让他整理了三个月书苑书册。
京城里有名的谢小公子，进了宫却依旧干着这样普通又无趣的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这个辅学有多厉害，只有他知道其中真相，却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这次教导六殿下除了方才那两点原因外，还有一点就是书苑的老先生们都不愿意在这个注定没什么出息的皇子身上浪费时间，最后果不其然这个大麻烦落到了谢隽身上，不过谢隽倒也乐得其所，跟那个小孩待着，总比与一堆老头子们虚与委蛇要好
屋外早有听见动静的侍仆们在低声说着闲话，谢隽皱了眉，冷冷看向孙惠荌
“尚书府的下人们如今是越来越散漫了，母亲常教导儿子守礼尊礼，可母亲驭下无方，谢家的主母，应该是大夫人那样的。”
孙惠荌目眦欲裂，把茶盏打落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洒到谢隽袍子的下摆，夏日穿的轻薄，衣料吸不了水，腿上难免会被溅上几滴。谢隽撩了一下自己衣服下摆，然后转身离开，方才屋外围在一起说小话的侍仆们连忙低下头，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若不知道该如何守为奴为仆的本分，那便趁早撵了出去吧。”
从小跟着他的小厮云山连忙应声
待谢隽离去后，那些奴仆才松了口气。
晚膳时谢英去了朋友家，谢隽不想单独跟孙惠荌一起吃饭，只好说公务繁忙，让云山把饭送到房里。
谢隽不愿与孙惠荌再多说些什么，她一辈子都处于内宅，眼里心里只有娘家与夫家的琐事。前十几年和大夫人斗，如今终于坐上了这个主母位置，却又舍不得放出一丁点权利，把所有事务都揽下，最后府里大小事都没解决好。
这样一个常年待在内宅中的女人不理解他的抱负与志向。谢隽从不是个爱表达的人，自己想证明什么，做出来实效便是了，嘴上说说才最让人信不过。
没有人可以让他依靠，也没人能真正理解他，明白他。他翻看着明日要给顾辙讲的书，烛火昏黄，窗纸上映出他的身影，一如既往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