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生》庸鹿

2、错位的孩子

　　从葬礼回来的路上，沈慧心去赵景言的寓所，将小光接到家中，之后没有踏入实验室半步。
　　她憎恨这个地方，而自己，同那些人没有区别。
　　第四天，查理来到了沈慧心的住处。总部需要沈慧心这样的人，寡言少语，眼里只有工作，从来不参与任何纷争。赵景言死了以后，总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沈慧心知道查理为何而来：“赵医生的项目，我来接手做完。但是这段时间过后，我要申请休假半年。”
　　“半年？”查理通了通耳朵：“你了解总部的规矩，除非龙博士特批，没有谁请过这么长的假。”
　　“那就请龙博士特批。”沈慧心寸步不让，哄着在摇篮里哭的孝彤。小光躲在沙发后面，远远地看着查理，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沈慧心继续说道：“赵医生的项目不是非我不可，但是想找一个让博士放心，让总部放心的人，恐怕并不容易。我在总部十年兢兢业业，手上接过大大小小多少项目你最清楚，这点要求，博士该答应我。”
　　查理吱吱地笑，像一只老鼠：“我会请博士慎重考虑此事。”

　　第二天一早，沈慧心接到了查理的电话：完成赵医生留下的所有项目，准许她离开总部半年。
　　接到命令后，她立即换好行装踏进了赵医生的实验室。她没想到，赵景言留下的是如此浩大的工程。为了保密，她连做笔记的帮手也没有，能够利用的数据也非常有限。
　　自那以后，她终日辗转于家和赵景言的实验室。永远不变温度和气味，实验楼餐厅里一周又一周同样的饭，还有大厅里那棵四季常绿的绿萝……似乎时间忘记了走动，甚至没了四季的更换，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艰难累加。
　　不管加班到多晚，她从不在实验室睡觉，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开电子日历，数一数日子过了多久。疲惫至极的夜晚，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晦暗的面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眨眼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年的时间，她的孝彤已经六岁了。这是个安静的出奇的孩子，话很少，听不见他的哭声。当沈慧心带着他深夜在实验室加班时，他就坐在试验台旁边的高脚凳上，远比一般的孩子乖巧懂事，甚至对于比他年龄大的小光，也能谦让有加。
　　而小光是一个九岁的大孩子了。自从赵医生死后，他一直跟在沈慧心的身边。这个孩子喜怒无常，除了沈慧心，从不相信任何人，对周遭的一切人和事物保持着超出年龄的成熟与警惕。
　　他只喜欢植物。大多数的时间，都对着阳台的植物发呆。绿色让他兴奋，他那么珍视这些植物，不允许任何人碰触，小小的人，栽培出来的植物都长得异常的茂盛，伸展着庞大的枝桠，撑满了阳台。
　　夜晚，沈慧心牵着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榕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这一天终于来了。像是一个约定。她心中想着，在冰箱里冷冻了四年的胚胎，究竟还能否成活？她决定孤注一掷。
　　日本？
　　对，日本，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她的心如海浪一般澎湃，一层一层起伏。等待着博士的回信。
　　很快，查理带来了消息。他一早就笑意盈盈地登门，“沈医生，恭喜你，可以准备6个月的长假旅行了。”
　　“博士批准了对吗？”
　　“是的，要知道，我跟了博士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批准这样长的假期。”
　　沈慧心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身体微微前倾。查理继续笑道：“博士不仅批准了你的假期，连孩子们也替你安排好了，此行您一个人休假，小光和孝彤，可以留在总部，我们代为照看。”
　　查理的话没说完，沈慧心的脸忽然垮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您只能一个人离开总部。半年假期满的时候，就可以和孩子团聚了。”

　　直到二十年后，沈慧心仍然清晰地记得当时心痛的感觉，像是将皮肉从骨头上剥离开，一层层，绵延不绝。
　　夏日热的异常粘腻，连着露台的门敞开着，院子里的藤蔓传来植物的清甜，已经很晚了，两个孩子都不愿睡觉，小光站在一堆硕大的植物中间，像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孝彤安静地坐在藤椅上，头倚在妈妈的怀里。
　　“妈妈离开一段时间，好吗？”
　　小光站在远处，目光忽然聚焦在沈慧心身上，怀疑，冷酷，犀利，像是审视一个背叛者；孝彤趴在沈慧心腿上，双手紧紧捏着口袋。
　　母子两彼此沉默了很久，小光向蔓藤深处走去，背对着两人。“我会听话。”孝彤努力憋住泪水。
　　“答应我，照顾好小光哥哥。”

　　半年，一别却成了永远。
　　我会听话。
　　这是六岁的江孝彤留在沈慧心脑海里最后的印象。
　　直到现在，总部已经没人记得他原来的名字。那个纯真的孩子已经死了，有关他的所有，烧成了一把灰，吹得干干净净。
　　几乎没人知道他以前的名字。接触过他的人，叫他“少校”。
　　这个常出现在博士身后的英俊男人，有着树一般挺拔的身姿，他的臂膀黝黑结实，却并不粗粝；深邃的目光让人生出距离，埋藏在其后面的，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心。听他讲过话的人不多，谜一样，行走于总部的某个角落。
　　在母亲沈慧心眼中，他是一个走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