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舟不欲行》影小匣

7、第七章

　　海洋是舟城与周围城市的隔离带。蔚蓝，幽深，广袤，包容最普通的词汇，呈现给亲见者极致的美感。

　　近临日的缘故，最近海上航船众多；这会儿还漂泊在半途的，多半是遇上突发事件没能赶到舟城、于是悻悻返回的船只。这圈环状海域大多数时候风平浪静，所以船只耽误航程的原因多在人为：跟踪偷盗，抢劫暗杀，就算所有人都是虔诚的朝觐者，人类无可根治的卑劣行径也会在群体中滋生。

　　透明水球非常惹眼，但水球里的三人都是无所谓的样子，任人观摩，利老头子还不时挥手打打招呼。

　　偶尔有心情不错的人将船靠近：“哎呀，真是实用的庇隐能力呀！”利利不谦虚，哦豁豁豁笑，待到被问及来处，实话实说，便略有落寞地目送船只驶远，等待下一波来搭话的人。渐渐，透明水球的来历传开，再好奇的人也避之不及。
　　在利利忙于没有结果的社交期间，索菲娅埋头摆弄她爸爸的车子，藤上源一则把脸偏向人少的地方一言不语。
　　发觉耳根变清净了，索菲娅抬头说：“老头头，我看你挺喜欢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呀。”利利捋着胡子，嗯哼一声。索菲娅：“那为什么去岛上住着？”

　　“这两者关系不大嘛。”利利敷衍说。
　　“到岛上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会是喜欢大肆宣扬自己的理论的人。”索菲娅道，“后来发现根本不是。一谈到‘为什么选择那里’，大家都不愿意说话了。”
　　“哦是吗，原来城市里的人认为我们是个邪恶组织。”利利笑着看了看藤上源一，后又转向小姑娘，“还有呢，你还原以为什么？”
　　索菲娅想了想道：“……以为，自臧流阁下上任以来，从岛上‘回归’的人会变多。从前获取舟城居住权的道路血腥混乱，而且对于被诅咒者来说根本不可能。但阁下上任后就不一样了，一切秩序尽然，被诅咒者宣誓效忠的话，说不定也能受阁下庇护、得到救赎。”
　　利利斜眼看了看：“现在舟城的学校都是这么教的？”

　　索菲娅知道自己这是被婉言嘲讽了。单纯、不明真相什么的。
　　“从前的舟城很野蛮，现在的舟城，好像归属于他臧流一个人似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利利说，“再说你想想看，‘宣誓效忠’的被诅咒者们都在什么地方，有一个‘出人头地’吗。做舟城阁里的仆庸，就算受了庇护去到彼方，因为身体接纳不了扣灵券，没有力量，所以哪怕拥有真主的认可，在地位上与‘灵’等同，恐怕也要永远永远躲在宣誓效忠的人身后。”
　　“这些都是你臆想出来的，彼方的事情，你怎么看得见？”
　　“有人能臆想受庇护，我就不能臆想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利利凌厉起来，一秒、两秒，后突然嚯嚯嚯几声，以示自己没在冲小姑娘发火。“哼！”索菲娅拉开车门，“砰”地把自己关进去。
　　当当当，利利哄孙女似的躬身敲车窗：“开开试试？”
　　“欸？”
　　“踩一脚发动，放心，老头头不会让你冲出去。”
　　犹豫了一下，索菲娅发动火行车；立时，整个玻璃球都变成了火行车的车身，随着发动机的启动而速度骤增。僵硬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小姑娘开始肆无忌惮，左冲右突划曲线。
　　利利扶着稳若泰山的藤上源一，好不容易压下了呕吐的感觉。

　　“小姑娘，你爸平时挺疼你的啊，还让你摸车。”

　　“她那时懒得管，叫我自己玩，”索菲娅一边转向一边大声说，“到底是捡的！”
　　闻言，利利也没有说抱歉的意思，随口道：“怪说你爸还那么年轻”。
　　藤上源一的眼珠这才动了动，视线在车里面疯玩的女孩身上定格了一下。当初刚刚清醒的时候，索菲娅在迷迷糊糊中告诉了藤上源一自己是哪家的人；要是她那会儿脑子灵活，大概反倒会威胁藤上别送她回去。
　　比如说“你要是送我回去我就说是你抢了我的扣灵券”之类的。

　　“因为我天赋不错嘛，”索菲娅说，“舟城阁的人，在街边就算看到的是伤重的阿猫阿狗，只要那猫猫狗狗有天赋，也会捡回去养起来。这不，那晚上我被捅得半死不活，扣灵券被抢，过了几天又自己恢复了。我可没有勤奋修炼什么的哦。”
　　藤上源一开口说话：“那你父亲，或者说你父亲府里的人，有‘利用’你吗？”
　　“……”犟着一口气，索菲娅咬着嘴唇还是回答了：“没有。”
　　藤上沉默。
　　利利嚯嚯嚯接话道：“所以说默底斯是疼你的。”

　　而且默底斯在悉心保护索菲娅。默底斯很清楚，不赐予这个街边的小姑娘家姓的话，臧流就会来讨人了。可以说，白寄轲的出现让他松了口气。
　　利利：“这一趟，确认了你爸爸在乎你，还出来野了一圈，你赚到了哦。”
　　索菲娅哼声，再猛踩一脚。
　　利利把脑袋挣出球体：“呕——”
　　藤上源一给他拍背。
　　抹抹嘴、洗洗手，利利抽回脑袋瘫坐。
　　“懂事一点嘛，姑娘，你不会总遇见好人。”
　　“……坏人我遇遍了，默底斯和你们，是老天欠我的。”索菲娅回头说。
　　利利挑挑眉毛，捅藤上源一：“我们被夸了？”
　　“嗯。”藤上说。
　　“那个……老头头”。

　　“哼？”
　　“等不到臧流阁下的亲笔回信的话，你们也会送我回去的对吧？”
　　利利笑：“当然，谁能指望那家伙的回信。而且，这一趟，以讨要亲笔信为借口，帮你试探默底斯是原因之二，原因之一是这家伙。”说着，把大拇指一横。
　　藤上源一看向别处。
　　利利：“让我当后援，帮他放走一个人。”
　　“真好啊，”索菲娅突然感慨，“羡慕起你们了。生活的中心，都是一些冲动感性的事情。”“因为没有非那样不可的目标嘛。”利利绕着头发，有点漫不经心。
　　……
　　透明玻璃球遥遥领先，甩开船只，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与城市群近在咫尺。
　　之后他们要再用一轮日升月落的时间穿过城市，远离另一边的海岸，去往近似大地边角料的某块地方。
　　月光笼罩，疯玩了大半天的索菲娅枕着方向盘睡觉；火行车安静之后，原始的死寂头顶天穹、
　　脚踏海洋，一只手就能闷死整个世界。

　　“其实很清醒对吧？”
　　藤上源一闭着眼点点头。
　　利利：“感觉很奇怪？”
　　“……”藤上源一抬起胳膊，手掌盖住眼睛，尽量掩饰颤抖，“为什么呢？”
　　“觉得一个人‘耀眼’呀，要么是想成为对方，要么是想得到对方，要么……总之呀，你会一直想着他。心态不会跟打开鸟笼放生一样。”老头子道，“你们不在一条道路上，于是你很难腻烦，很难失望，那种感觉便会一直很遥远、很纯粹地闪烁下去。”说着，老头子笑笑：“怎么样，永远找不到扑灭的办法，是不是很烦？”
　　……
　　藤上源一握紧拳头。还是没能抓住最后流失的扣灵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