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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霍渊 久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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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寒锦虽已被立为新帝,却尚未正式登基。这段时日,早朝暂停,改在辰时于偏殿议事。
“入殿——”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江景知慢悠悠地直起身子,踱步入内。
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却布置得更为舒适,有桌案、板凳以及坐垫。
到是个方便睡回笼觉的好地方。
江景知很是满意,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凳子还没坐热,就有人径直停在他身前,陡然遮去了大半光亮。
“倒是会躲闲。”尚怀谨冷哼一声:“起来,你的位子不在这。”
江景知不动,一本正经朝他分析道:“尚尚你想,要是我在众目睽睽下睡着了,其不是有失雅观,平白落下话柄。”
见尚怀谨没反应,江景知随及指尖抵住太阳穴,抱怨道:“前头太吵了,我神经脆弱,呆久了怕是会患上犯头风的毛病。”
摆明了故意挑刺。
尚怀谨知他性子如此,也懒得多说教,只是警告道:“往后入了正殿,不可这般。”
“放心吧左相,我心里有数。”
江景知尾音轻轻往上挑了挑。
没多久殿门大开,裴寒锦入座,众官员起身行礼后,议事开始。
江景知不由自主地盯向他,身上仍罩着丧服,白的突出,衬得眼下被浓墨晕染更重,看来这几日,是没睡过一个好觉。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有点狼狈。
江景知摇了摇头,喝了口热茶,将身子往圈椅里又陷进去几分,半阖着眼睛,听殿中诸位大臣争论先帝谥号的问题。
本乏味至极。
殿门外却传来“哐当”巨响,下一秒大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单膝跪地行礼。
“陛下恕罪!早晨西市有位老丈摔断了腿,臣帮着送去医馆,耽搁了些时辰。”
这声音太过耳熟,硬生生将江景知半眯的眼彻底睁开,用来打量其此人。头发用赤色发带束得高高,留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标志性的呆毛高高竖起,眉眼分明却不显凌厉,一副少年意气的好模样。
霍渊。
他幼时太学伴读的同窗,遥望好几年没见了,听闻昨日刚被任命为正五品校尉,今日首次议事却姗姗来迟。
江景知目光穿过殿中大臣,又落在中心最高位的裴寒锦身上,想看看这位即将登位的帝王如何处置“旧友”。
裴寒锦眼无波澜,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的告罪:“救助百姓,情有可原。”
“陛下圣恩!”
霍渊躬身行了个礼,连忙寻了位置坐下。
这就完了?江景知轻笑,雷霆不至,仁君手段。
议事结束,大臣们陆续离开。江景知正准备走,就听见霍渊正缠着裴寒锦说些什么。
“那个老丈年逾六旬,儿子战死沙场,家中就剩他一个人...”
“你想如何?”
“让礼部每月供米粮一石,再拨两担柴火。”
“好。”
第二日,霍渊又迟到了。可这次的理由十分离谱,他坦言道在路上遇到两只打架的野猫,上去劝架耽误了时间。
大臣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饶是裴寒锦看着霍渊脸上被猫抓出的红痕,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入座,别挡着路。”
接下来,迟到成了常态,救落水的小孩、帮卖菜大娘追逃跑的猪……
日日都有新由头。
而这位帝王的态度,仍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臣有本奏!”姜尧忍无可忍:“霍校尉连续多日迟到朝议,目无法纪,藐视君威!请陛下严惩!”
霍渊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姜大人恕罪,明日我一定……”
“明日你也不会准时。”姜尧厉声打断,高举笏板,将火力转向端坐在首位尚怀谨,道:“左相!霍校尉此等行径,依律该如何处置。”
这位新官上任的左相搁在膝上的手攥紧,那张阎王脸绷得更紧了:“霍校尉此举确有不妥之处。”
姜尧刚想得意,只听尚怀谨停顿了一下,又道:“……念其或有缘由,且其有仁德之心?未尝不可,小惩大诫,以观后效。”
姜尧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神变大骂:“荒唐!如此把参朝视作儿戏,难不成还要支持。”
周围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为官者,岂能因私废公?”
“此风若长,朝廷威严何在?必须重罚。”
霍渊被逮着批判,不停和各位大人赔不是,余光偷偷向裴寒锦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裴寒锦会意,轻咳了声,殿内瞬间安静。
“几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裴寒锦缓缓开口:“霍渊,懈怠失仪,罚抄《军纪》三遍,十日后呈上来。”
众人唏嘘,江景知也暗自咋舌,罚抄都舍不得多罚,若是其他官员敢如此放肆,恐怕早就被罚俸降职了。
没想到这臭脸还如此徇私。
幸好尚尚没有顺着说严惩,而是将其加上“仁德”的冠冕,否则今日怕是要触霉头了。
“退朝——”
太监的唱喝把江景知拉回现实。他随着人流退出大殿。
“魂儿飘哪儿去了?”尚怀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
江景知回过神来,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拖长的调子:“就是感慨有些人啊,这么多年过去竟一成不变。
尚怀谨眉头紧皱成一个“川”字:“霍渊,行事无状,长此以往,必招祸端。”
“有陛下的殊荣在,他自然无恙。”
两人说着说着,这位祸端带着一阵风冲到了他们面前。
“尚……丞相,可算追着你了。”
霍渊气息还没喘匀,想借眼前人的肩膀歇口气,快要碰到时,尚怀谨却像被什么惊着似的,脚下往后一错,退开半尺。
霍渊扑了空,踉跄着晃了两晃,才站稳,双手抱拳咧嘴:“今日朝上,多谢左相出言相助!”
尚怀谨整理好表情:“我只是就事论事,并非为谁而开脱。”
就事论事?这可比尚怀谨替他说话更加奇迹,霍渊一时都不知如何接,他仔细打量尚怀谨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任何玩笑或客套的痕迹。
自然什么都没发现。
不会吧,向来重规矩法度,严肃刻板的尚怀谨,真觉得他那些“不守规矩”的行为是“仁德”。
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霍渊试探着问:“左相不觉得我这是不务正业?有失官体?”
尚怀谨眉头一拧:“校尉既然问起,那我便直言了。”
霍渊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校尉此等行径早就该罚!陛下宽恕,群臣忍让,不过是念你脑袋不清,但心肠不坏!可校尉屡犯不改,始终不分轻重缓急,简直愚蠢至极!”
霍渊自找霉头又挨了场训,哑声了一阵。片刻,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将注意力跳到身旁看好戏的江景知上:“江景知,你今日怎么总看着我发呆。”
江景知没想到看个热闹还有自己的事,更没想到被当事人抓个正着,顿了顿,才道:“霍校尉那声势,想不注意都难。”
霍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老毛病了,我以为你们都习惯了。他忆起往昔:“当年在学堂,我就总被李太傅罚站在最后面,幸好那时候有个比我闹腾的你,吸引走他大半怒气。不过你功课好,他呀爱恨相加,舍不得重罚。”
江景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交叠在袖袍下的手指骤然收紧:“难为校尉大人记性如此佳,陈年烂谷子的事也翻出来。”
这话说得明显带刺,奈何霍渊神经粗过缆绳,依旧兴致勃勃的继续回忆:“那时候你和尚相就爱呆在一起,形影不离的,还有……还有那个……呃……从北边来的质子!叫……叫什么来着?老送你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越说越兴奋,浑然不觉话题早已戳到了不愿提起的故人,江景知掩饰不住戾气,几乎要忍不住反唇相讥,就这时,尚怀谨上前半步,身形恰好将他遮住了大半。
“霍校尉!你既已得责罚,便该认真对待,万不是在这倦怠,若十日后呈上的《军纪》敷衍了事,休怪本官亲自向皇上请奏,加罚十遍。”
“啊…”霍渊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了,会好好写的……不过我们几个这么久没见了,叙叙旧也很重要。”
谁想和你叙旧。
江景知不想与他周旋,借尚怀谨遮挡偷偷往旁偏身离去,却看见裴寒锦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陛下?”
另两人也循声望去。
尚怀谨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躬身行礼,江景知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垂下眼帘,依礼行事,唯有霍渊,也只有他敢问出口:“诶?陛下你怎么出来了?”
他没等皇帝说“平身”,就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动作快得旁边的侍卫都没来得及反应:“你来得正好!刚才我们还聊起学堂的事儿呢!走走走,找个地方,我请客聚一聚。”
裴寒锦无视他的热情:“朕找你有正事。”
果然,是来找这个“御前第一宠臣”的。江景知内心呐喊:快把他带走。
霍渊:“啊?现在嘛?急事吗?可我们这才刚碰头…”
“现在。”
裴寒锦重复了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霍渊抓了抓头发,看看裴寒锦的背影,又看看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尚怀谨和江景知,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那我先跟陛下去了!你们等着啊!下次!下次一定!我请客!”
直到这聒噪的家伙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江景知才长长地、带着解脱意味地舒了口气,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
“真不知道冷得能冻死人的陛下,怎么忍受这么个…这么个…活宝在身边的。
“走吧,你不是嫌这里闷?”
两人并肩,朝着相反的方向,缓缓行去。
后来几天,霍渊收敛了很多,在他以为一切风平浪静时,又爆发了件大事。
边境传来消息,敌国知先帝驾崩,蠢蠢欲动,集结了三万大军在边境游荡,随时可能南下,需要朝中支援。
老臣们吵作一团。
有的推举威震四方的魏将军,但很快被反驳,年事已高,如何能经得住长途奔袭?
有的觉得兵部侍郎周肃正值壮年是不错的人选,可又被质疑侍郎长居京城,久疏兵戈,如何能敌族铁骑?
争论声此起彼伏,举荐的人选也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定论。
这时裴寒锦作出了一个惊天的决定,点霍渊为帅,领兵出征。此言一出,仿佛平地炸响惊雷!整个偏殿是难以置信的哗然,几个老臣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一直如石刻的阎王脸尚怀谨,此刻是前所未有的骇人惨白,死死盯住霍渊。
大半文武皆上奏道,霍渊从未上过战场,难当此任!更有臣子直言就凭他那隔三差五迟到,散漫无纪的德性,让他去打仗?开什么玩笑!
江景知也完全愣住了。不谈霍渊够不够格,战场可是随时会丢命的地方,臭脸……疯了不成?
面对铺天盖地的反对,裴寒锦却只在乎那一人怎么看。
“霍渊。”
“朕只问你一句,”
“此战,你敢不敢去?!”
敢不敢去?
在质问下,像一尊石雕僵硬住的霍渊竟奇异地恢复正常,他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御案之后,那位与他一同长大的年轻新皇,然后缓缓跪地,表情严肃得近乎陌生,郑重起誓:“只要陛下信我,臣霍渊愿为陛下杀敌卫国,不胜不归!”
斩钉截铁。
“胡闹!简直胡闹!”林修本气得胡子直抖,“霍校尉,你可知敌军的骑兵有多凶残?你可知边境环境有多恶劣?”
“我知道。从小我就立志要做大将军,这些年来兵书战策更是没少读。”霍渊自信拍了拍胸膛:“放心吧诸位,我一定把那些敌族人打得落花流水!”
少时便立志为大将军……
一阵莫名的战栗从脊背窜上来,江景知无意识地用力捻碎了指尖偷藏瓜子仁。
他曾经的梦想……是什么呢?
他茫然地想着。年少时,他好像有很多梦想,和现在不太相同,如今怎么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江景知顷刻间额角便胀得发紧,昏沉的痛从后脑勺漫上来,他攥紧手心。
霍渊这份自信没有影响到任何一份质疑。
众说:“纸上谈兵!”
“不知天高地厚!”
然裴寒锦一意孤行,执意要封霍渊为征北将军,率铁骑三万为正军,与边军合势,巩卫疆士,不日出发!
圣渝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群臣神色各异,涌出偏殿,嘴上仍在议论霍渊的任命,江景知慢悠悠地走在最后,听见前面几位老臣低声抱怨任人唯亲。
看来他们太学几子在朝廷的风评都差劲的厉害,太博们要是知道了怕是得气晕过去。
几日后,京城北门。
三万大军整装待发。
江景知站在送行的官员队伍末端,看着大马上一身银甲的霍渊,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活宝,此刻威风凛凛,恍若天人。
只是一开口,又本性暴露了。
“本将军天赋异禀,定能凯旋而归。”
笑容比阳光还刺眼,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顿没吃上的饭,江景知突然又有想吃的欲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