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福泥先森

37、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清明时节雨纷纷

　　周氏的陨落，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沈元忠率领百官祭奠完祖先，在佘山开晚宴。

　　是个国宴，周娉婷与沈庆生也请出宫阁，位置大不如前，只安置在偏位，沈元忠瞧都未瞧一眼。

　　沈斯年落座二阶，正襟危坐俯视众臣，今时的他已经满怀自信

　　酒正酣，沈元忠出列跪地。

　　沈元忠摆手：“这是做什么，没什么大事不用跟我说了。”

　　一起长大的兄弟，沈元忠不喜欢看着龚沧跪自己。

　　龚沧充耳不闻，依旧直挺挺的跪在中央。

　　满堂寂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沈元忠也从酒宴中拔出神情，严了脸问：“这是在做什么？”

　　沈元忠匍匐在地，扣了一首，将当年之事款款说出。

　　酒席之上的人如坐针毡，在朝许多跟随周振平的官员卷入其中，龚沧揭发，全都难逃其咎。

　　沈元忠震怒，当庭革了龚沧的头衔。

　　周振平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沈元忠提着剑下堂，直接砍断他的脖子，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滚落到周娉婷眼下。

　　周娉婷僵在原处，眼泪都忘记流，直接昏倒在地。

　　沈庆生只愣了一下，比沈元忠还忽然，提刀劈向沈斯年。

　　他隔着沈斯年有段距离，沈斯年坐在桌前眺望沈庆生，未动。

　　只冲破第一层卫士，沈庆生便被拦下，曾经拥护周氏的人此刻纷纷上前表现。

　　有人猛踢了一脚沈庆生后腿窝，沈庆生扑倒在地，而后一众侍卫将他死死压住。

　　手中的刀不甘心的向沈斯年甩去，只落到三阶便落地。

　　沈斯年徐徐起身，跨过利刀，蹲到沈庆生面前。

　　“这是周氏欠我的，我母亲死的面目全非，你我的父亲当年差点被周氏叛军趁乱杀死，你还有什么脸面对我提刀，沈庆生，我向来无欲无求，都是你和你母亲逼我的。”

　　“沈斯年！”沈庆生怒喊到青筋暴起，“你说你无欲无求，又为何习那么多军术，你说你无欲无求，又傍上普世干嘛，你这个伪君子，你在等，等哪天我和母亲不留神，把我们剔的骨头都不剩……”

　　沈庆生的吼叫回荡在大堂，沈斯年充耳未闻，早已转身向门外走去。

　　那日清明节乱成一团，沈斯年独自回了宫。

　　雨还在下，他脱掉湿了的靴子，蜷卧在屋后亭台听雨。

　　秦桐上了一壶暖酒后默默退下。

　　沈斯年喜静，性子清冷，这样惆怅的夜晚更不愿对人。

　　两杯烈酒，一杯呷在嗓间，一杯泼向地面，今日清明祭奠亲人，终究只有他一人想起母亲。

　　再起一杯烈酒，他没有喝，握在手心思索良久。

　　他日后的路该如何走。

　　又想起在扶风遇到的学子，那个名为蒲俊人的义士，不知逃到哪个四海角落，今后又不知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又想起纪勒，一别五个月，粮草不知还够不够，也不知他瘦没瘦。

　　忽的一下又想起沈眀熙，周氏倒台，她日后的命运如何？

　　脑子乱了，沈斯年搁下酒杯，筋疲力乏的躺倒在椅上。

　　微雨带些凉意，和着湿气扰的他不能安稳。

　　忽而身上多了一层暖意，沈斯年睁眼，看见普世。

　　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一副瞧戏的模样。

　　“今日这出大戏可是精彩。”普世长椅上挤去。

　　沈斯年只好让出半条腿，让他坐下。

　　宽大的身躯一落，长椅一抖下落几分。

　　沈斯年略有不悦，这么清净的雨夜，不想被人打扰。

　　普世一来，他保准又要着气了。

　　“这么好看的戏，你怎么不继续看下去。”沈斯年似有埋怨的反问。

　　普世拿起桌上的酒，一口干掉：“戏哪有我的幺儿好看。”

　　沈斯年拿外袍盖住脸，不想再与普世聊下去。

　　这人嘴里没一句正经话，不过这暖袍来的正是时候，可以让沈斯年小酣一会儿。

　　与普世习惯了，要不就他喝醉了睡过去，要不就是沈斯年乏了不想搭理普世了休息一会儿，两人互不干扰又相安无事，倒挺好。

　　可接下来普世的一番话，让沈斯年今夜都难入眠。

　　“始安那边兵败，赤军被围困，柴桑要危险了。”

　　沈斯年拉开外袍，蹭的坐起身子。

　　普世笑道：“幺儿，还困吗？”

　　“你打探到了什么，我师……纪勒怎么样了，赤军败到什么程度，退去哪个防线，玄军又是谁再带领，怎么会这个快瞧出端倪，原本以为会撑过春时的。”沈斯年发了一连串问，然后瘫坐在长椅上，眉头紧皱，陷入深深思索。

　　“幺儿，你军术学的不错嘛，从未上过战场，却对始安那边了如指掌。”普世笑意更深，可字字中挖出深坑，等着沈斯年跳。

　　沈斯年无暇与普世斡旋，为了隐藏行军略的秘密，只好讪讪道了句实话：“我与纪勒通过几份书信，前些时日还说无事的，怎么这么突然。”

　　普世的笑意骤然全无，把沈斯年推到长椅上，手臂抵着他的脖颈，说了狠话：“你怎么不乘胜追击把沈眀熙也端了，这样就不妨碍你和纪勒偷情了。”

　　沈斯年本来就担忧到无心旁事，被普世一碰给彻底激怒了。

　　“我与师傅只是单纯情谊，他娶人了小熙后更是断了念头，你别把你龌龊的想法加到我们身上！”

　　“师傅！师傅！你果真只认纪勒这一个师傅！可惜他马上要死在始安了！”

　　普世探到消息，玄军突然全开火力猛攻始安城，而城内赤军无粮多日，士气低迷，但依然坚守城池，龚沧更是以一敌百，杀的手脚麻木也不敢松懈。

　　无奈玄军来势太猛，他收了重伤，带着军队撤到始安与柴桑临界，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蒋茂勋那边也没收劲，一波又一波的兵力往赤军大营冲击。

　　“师傅他怎么了！”沈斯年从愤怒转到惊慌，又想到他和普世聊到这个地步，应该问不出什么，便甩掉盖在身上的外袍，连伞都忘记带，提鞋向门外去。

　　外头乱糟糟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了，只希望纪勒能安康，赤军能脱困，柴桑能太平。

　　“始安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你现在跟沈元忠说起此事，让他怎么想。”普世坐在长椅上，也恢复平静。

　　待沈斯年停住脚步，他又道：“再过两天，消息便能传回柴桑，到时我请缨去前线，你随我一起。”

　　沈斯年猛然回头，还以为普世会幸灾乐祸，没想到……沈斯年高兴之余又不免疑惑，普世的目的究竟是何？为什么要帮忙守住柴桑。

　　沈斯年想起一个典故，汉武大帝为消灭势力旺盛的诸侯，颁布推恩令[1]，诸侯可以将土地分封给子弟，这样一来，土地与权利分散开，中央犹如吞并小蛇的大蟒，轻而易举实现集权。

　　普世想要的是北方两局对立的平衡。

　　“不想去？”普世见沈斯年未语，以为他怯懦了，毕竟是要面对生死的大事。

　　沈斯年反问：“你为何要去？不怕死？”

　　始安一役，普世完全没必要掺一脚，沈斯年给他下套呢。

　　“亏你还看过为师的亲书，亏你还喊我一声师傅，为师最喜欢的就是转危为安，绝处逢生的战局。”

　　行……吧，让普世糊弄过去了，沈斯年才不信呢，他一个惜命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涉险，但总归有条清晰的思路。

　　不管普世怎样，沈斯年也要将局势平荡下来。

　　要说与赤军的交道，没有人比沈斯年熟悉，纸上的运筹帷幄终于可以回归现实。

　　沈斯年要接手赤军了。

　　再这漫长的两天中，周氏一族的风波渐渐平息。

　　周氏满堂三十二口人全被斩首示众，与周振平相关的朝臣，革职的革职，调离的调离。

　　沈斯年接管此事，趁此时机清除周氏余党。

　　周娉婷并未被处死，沈元忠念着结发夫妻的旧情，把她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外踏一步。

　　周娉婷受了刺激，精神失常，在冷宫依旧做着第一夫人的梦。

　　沈庆生生了一场大病，终归是亲儿子，沈元忠解了他的禁足，不再追查他的任何事，与此同时收了他所有权力。

　　沈斯年成了满朝当之无愧的太子。

　　但他无心高兴，这两天快被始安那边急死了，又无力探听消息，只能缠着普世，能探出一点是一点。

　　沈眀熙由纪老妇人护着，没波及到她，沈斯年想着去纪府探望一眼，但最终放弃了。

　　他能与沈眀熙聊什么，聊周氏她伤心，聊纪勒沈斯年忧愁，还是算了。

　　还有一人沈斯年还惦记着，那便是汪策，听说他是江湖中人，在宫外头有些势力。

　　沈斯年想，或许能揽他到手底下，建立一个比普世还灵通的消息网。

　　还没来得及顾他，始安那边来了消息，宫里炸开了。

　　直到普世说了请缨去前线，这才稍稍平息。

　　沈元忠对普世的感激之情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述，他已经多年未带兵打仗，当成沈王的这一年半载中享受惯了清福，早把宏图忘的一干二净，能有这样一个精通战术的人代替他去前线，胜算更大一些。

　　沈元忠也想好了，要是败了，他就再往地势险要的山沟沟里藏。

　　但当沈斯年提出要一起去前线时，沈元忠犹豫了，并且做了一个十分突然的决定，昭告天下给沈大公子选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