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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夜是新生的起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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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把我们怎么样?”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声音怯怯地问道,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回答的是一片沉寂。沉寂足以延续一个世纪。
随后有个年轻却略显沙哑的声音答道:“他们会把我们当作战利品运到洛卡夫斯基去,作为他们的奴隶。”
听到“奴隶”这个词,露茜察觉身边的伊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立刻把一只手搭在伊娃的背上,轻柔地拍着,但伊娃依然紧绷着。
“我们当中年轻貌美的会成为他们的玩物,而剩下的则沦为他们的苦役。”那声音又毫无感情地补充道。
那个跪倒在门前的女人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一头撞在门上,接着便是身躯倒下的声音。
人们已经习惯了尸体。
当那女人撞门倒地时,当血腥味溢满整个房间时,已经没有人害怕了。
女人们发出的唏嘘声是为她们自己那悲惨的命运。
有个声音质问道:“难道我们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吗?难道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
先前那个年轻的声音忽然近乎耳语地说道:“当然不是,我们要逃出去。”
有人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逃?”
但也有人绝望地反驳道:“不,我们出不去的。门锁上了,跳窗活不了的。”
“我们可以出去的,我已经想到办法了。”那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什么办法?”
“窗子是通向城堡外的,我刚才看过了,下面没有鞑靼,我们可以从那里下去。只要在天半亮,火炬熄灭的时候,悄悄下去,城墙上巡逻的哨兵就不一定能发现。”
“但问题是我们要怎么才能下去呢?不会是要下跳去吧?”
“我们需要绳索,拉着绳索踩着墙壁走下去。”
“可惜我们没有绳索……”
“不,我们有!”
那是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所有人都意会了。
每个人都开始撕扯自己的外衣和裙子,将撕下的结实的布条用死结连接在一起,然后再与两边的人的相连。
虽然她们看不清绳索的长度,但她们可以确信那绳索是足够长的。
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一个适合逃离的时机。
深夜里,每个人都清醒地战栗着……
夜的浓黑终于渐渐褪去了,模糊的天空泛起极其细微的光亮。浓稠的白雾不知从何处升腾而起,笼罩着卡汀城堡及其周围的一切。晨鸟清脆的啼声似是在提示着这个绝佳时机的到来。
这时有个头戴黑纱的年轻孀妇向窗口走去,将那绳索的一端向下投去。
“谁要第一个下去?”她问道。那声音表明她正是昨夜说出逃生办法的那个人。
女人们看着那窗口透进来的光亮,她们的双眼也正闪烁着同样的光亮。然而没有人回答。
“时间是有限的,机会是易逝的!你们想成为奴隶吗?”她问道,语气中似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怒火。
露茜再一次察觉到了伊娃的战栗。这一次,没等她伸出手去安抚,伊娃就站了起来,向那窗口走去。
这也许是向来循规蹈矩的伊娃第一次主动迎难而上。
露茜也站了起来,跨步到伊娃身边。两人肩并着肩,仿佛有了两倍的勇气。
那年轻的孀妇把绳索末端缠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把绳索递给伊娃:“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伊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接过了绳索,用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紧紧扶住窗框。然后她站在了窗台上,背对着窗外那令人脊髓发寒的高度。
那年轻的孀妇对伊娃说:“直接滑下去是最省事的。当然了,如果你不敢的话,也可以慢慢来。砖石上凹凸不平的地方可以垫脚,拉好绳子,踩稳,一步一步向下退。”
“还有,我必须提醒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叫!着地之后记得拽三下绳子,明白了吗?”那孀妇又补充道。
“是的,女士。”伊娃谨慎地再次点了点头。
“那快点下去吧,我会拉紧绳子的。”
“别怕,这听起来很容易。”露茜轻声在伊娃耳边说道。
“我宁可摔死也不做奴隶,我的小姐。”
伊娃用双手抓紧了绳索,双脚向后挪了挪,然后让一只脚试探着去踩可以垫脚的砖石。
那才是第一步。
刚将一只脚卡进砖石间的缝隙,那早已风化的砖石立刻碎成了粉末。一个打滑使伊娃悬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仅为了伊娃的命运,还为了自己的。
伊娃张口了,但尖叫声并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她抿住了双唇,双脚挣扎着向墙砖上蹬去。
露茜来不及思考,一下子从窗口探出身去,用尽全力伸长了手臂。但在她将要触碰到伊娃紧抓绳索的双手的那一刹那,伊娃沿着绳索向下滑去,立刻被白雾吞噬了。
“拉紧绳子,我去看看!”那年轻的孀妇把绳索往露茜手里一递,自己毫不犹豫地拉着绳索向窗外跳去。眨眼间她已经沿着绳索滑了下去,也消失在雾中。
尽管露茜用尽全身力气拽住那绳索,那绳索还是不断从她手里滑出,向下延长,她也差点儿随她们两人跌出窗外。
直到一些女人镇静了情绪后过来帮忙,齐心协力终于将那绳索拉住。
露茜的心跳因担忧和恐惧而加速了,但掌心里绳索承受的重量告诉她,伊娃和那年轻孀妇至少没有直接坠地。
她也惊愕那年轻孀妇在那关键时刻所爆发出的勇气。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在那么短暂的瞬间如此睿智和果决,甚至身体力行,抛却了普通女人本能的柔弱,把生死也置之度外。
这时她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拽了一下那绳索,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一共六下。
她们都平安着地了!
帮忙一起拉住绳索的女人也感觉到了,知道她们度过危机时刻得以生还了。
明媚的笑容如春日草地上的花朵,在每个女人的脸上绽放了。
她们几乎忘情地相互拥抱,仿佛苦难从未到来过。喜悦的泪水沾湿了她们的双颊,就像花瓣上的露水。
“你先下去吧,小妹妹,你一定担心下面那个女孩。我猜,她是你的妹妹吧?”有个脸颊红扑扑的年轻农妇对露茜说。她的外衣已经成了绳索的一部分,撕掉裙边的白色衬裙上也沾满了尘土。
旁边几个女人也转过头来冲露茜微笑,表示赞同。
露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那个穿白衬裙的农妇帮露茜拉住绳索,露茜抓住绳索向窗外一跃。
刚开始她下滑很快,完全不能自已,这种速度无异于直接坠落。
她还来不及恐惧,双脚便已本能地向墙面蹬去,靴底触到粗糙的砖石,立即增大了摩擦,减小了速度。她向下一看已是绿茸茸的草地,然后是双脚接触柔软大地的感觉。
早晨湿润沁凉的空气混合着草木新鲜汁液的馨香气息一下子灌进她的肺腔,迎接她的还有伊娃的拥抱——一个真正姐妹的拥抱。
“露茜,我的小姐!能再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伊娃像只小鸟似的在她耳边轻声嚷道。
“你救了我们,我们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露茜来到那个年轻的孀妇面前,“但我们真心感谢你!我是纽斯达的露茜,这是我的侍女伊娃。”
此时,那年轻女人头上的黑纱已经不见了,满头乌发从肩处倾泻而下,微微低垂的眼睑使明亮的灰眸半遮半掩,有了一种朦胧的光彩。
那年轻的女人宛如夜幕将至时的一枚新月,恬静,优美,纯洁。
联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露茜觉得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直到那年轻的女人从未有过神情的脸庞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淡然的微笑,那个露茜听说过无数遍却从未见识过真容的名字就那样脱口而出:“佳丽·汉金斯——纽斯达的女骑士,天国里的勇者艾什·汉金斯的妻子,愿为两位小姐竭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