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横滨编外故事册》森琉

51、归属27 宰优

　　酒井优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盛满水的浴缸，太宰治安静的靠在水里，皮肤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对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也没有反应。

　　“太---宰？”

　　不算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一丁点可以作为回应的声音，连水面上也没泛起一丝多余的涟漪。

　　只有她站在原地，猝不及防承受了森然的冷意从脚底倒灌到头顶。

　　没有所想的头晕目眩，反倒令视野清晰到难以接受。

　　酒井优曾见过许多次，所以非常熟悉的知道---所有不幸被折下来的花朵，都是那样安静着枯萎的。

　　更不幸的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狡猾的让她分不清生或是死，那太宰治很荣幸是最有把握成功的那个。

　　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太宰治了---

　　如果这个世界因为她没有太宰治了---

　　酒井优难以形容那种铺天盖地的空白感，熟记于心的无数种急救方法仿佛被格式化了一样，只有身体脱离理智的控制冲了上去，连膝盖磕在陶瓷壁上的抽搐疼痛，也不能让她颤抖的手腕镇定下来。

　　她甚至不敢直接去摸他的脉搏和心跳。

　　如果太宰治再晚一点睁开眼睛，酒井优可能眼泪都流出来了。

　　已经熬过无数难捱时刻，以为自己早就戒掉眼泪的酒井优，现在还湿着眼圈。

　　“优酱？”

　　听听，罪魁祸首还在帘子那边活蹦乱跳的扑拉水，已经彻底没什么事了。

　　就应该狠狠抽他一巴掌解气的。

　　酒井优把前胸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放在洗手台上，在哗啦作响的水声里对着洗手台的镜子，仔细用指尖擦干了眼角，才叹着气说道：“太宰。”

　　“诶嘿？”

　　“你要好好长大啊。”

　　虽然仍旧是轻飘飘的口吻，但太宰治敏锐的感觉到这句话好像和日常的随口一说不太一样，甚至可能格外特殊，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拉长语调，像撒娇一样敷衍着：“那可不一定---”

　　“毕竟这个世界长久弥漫着无趣啊。”

　　“这样啊。”

　　那个人并没有如同他预料一般表现出更激烈或者消极的情绪，反而彻底平复下来一般，施施然留下前半句“等你长大了---”就离开了。

　　可能还说了后半句，但是他没听见，也可能根本没有所谓的后半句。

　　总之太宰治记住了那句“等你长大了”。

　　他不知道的是，酒井优看似平和的出了门，立刻冷着脸叼上烟开始打电话。

　　等待电话接通只有十几秒，她已经烦躁的揉乱了头发，没干透的发尾胡乱缠在一起，彻底没了稳妥的模样。

　　意外接到电话的五十岚薰很快捋顺了重点，总结道：“所以你想问我---男孩子叛逆期想不开找死有没有什么办法开导是吗？”

　　“啊，就是说啊---能不能让他心平气和的活着。”

　　酒井优活动了一下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没好气的啧了一声。

　　五十岚薰飞快的回想了一会儿，相当遗憾的告诉自己的搭档：“我不太清楚，毕竟我没有过这种想法---不过上次他妄图吊在树上，你不还评价这是个很个性的爱好吗？”

　　“是吗？”酒井优冷哼道：“之前还没感觉，但现在这个爱好已经出我意料的让我头疼了。”

　　“既然变成阻碍了，那就处理掉啊。这个不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情吗？”

　　五十岚哈哈笑了两声：“这么说吧，从阅历和实力上的差距来看，你现在除了带他走有点困难，单单是想要校正一下那位太宰君的人生安排，应该很轻松吧。”

　　校正一下他的人生安排。

　　酒井优叼着烟活动颈椎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的确，现在的话，她能做的太多了。

　　只要她想的话，她甚至能想办法把太宰治插进学校，让他像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生活。

　　然后他可以按部就班的学习、考试，甚至去读大学也说不定，如果那个时候她还在，还可以帮他在毕业以后找一份不错的工作，过上舒服又没什么意外的一生。

　　也许说服的过程会有点困难，但那样的话太宰治就能过上一直在她计划下的平和生活。

　　其实也挺好，她可以偷偷的，在他上学或是工作的地方和他偶遇，一起去喝个咖啡什么的。

　　没有冷腻不能见人的血腥气，都是她最渴望的平凡模样。

　　如果再大胆一点，她说不定可以挣脱---

　　‘优。’

　　那个女人的呼唤在酒井优脑海里凭空出现，声线一如既往带着故作轻慢的尾音，卡在她喉咙上缓缓收紧。

　　空寂的小路上，酒井优停下来回踱动的脚步，表情瞬间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下，焦躁和期待都化作了泡影从水面上失去踪影。

　　‘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想法，变成我最满意的造物就够了。’

　　造物。

　　“不得不说---这个建议真恶心。”她张开嘴吐出刚刚不小心咬断的烟筒，古井无波的对着电话说：“你是故意的吧。”

　　“哈哈被你发现了。”五十岚薰笑的满不在意：“实不相瞒，你问出这个问题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女人的‘造物’理论，你也是吧？”

　　“啊---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想到了呢---我那被摆布到毫无自由的人生。”

　　更何况，如果真的把他变成她期待的模样，就已经不是她所期待的模样了吧---

　　她居然也会产生那么可怕的想法啊。

　　酒井优对着天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发自内心的感慨道：“真的是，能重来的话---”

　　“优，我们要看着的是现在，就像我看着现在的你，你看着现在的太宰君一样。”

　　她的友人在遥远的信号另一端打断她，也发自内心的感慨道：“现在，才是值得我们奉献一切的，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总困在过去里---”

　　“但是我们永远没有重来这个选项。”五十岚薰说：“不过未来也因此格外迷人，不是吗？”

　　风吹过酒井优身边，带着从不知名处沾染的深草味道，一边鼓起她的头发，一边带走了她的目光和思绪。

　　“我的，现在啊---”

　　酒井优的现在是什么呢？

　　她娴熟的从衣袋里摸出烟盒，又倒出一根细白的纸筒含住。

　　趁着点燃打火机的片刻，她稍微留神打量了一下握住精美纸盒的手。

　　白皙的手掌骨节细长，肌理匀称，习惯了各种战斗技巧，握紧匕首的时候能斩断人类结实的关节。

　　即使没有特意垂头看，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体也是如此。

　　每一根骨骼每一缕肌肉都恰到好处的嵌合着，时刻准备发力奔赴主人心之所向，连最为挑剔的‘神明’也为之满意。

　　回想起来，似乎只是眨眼之间，但确实是早就数不清次数的、让她咬着牙含着眼泪的单调训练，才痛苦的磨合出了这具素质出挑的躯体。

　　除此之外，谨慎稳妥的判断力也是无数次在绝境徘徊后得到的馈赠。

　　她的现在还有很多不能入睡的日夜，各种得心应手的武器、可以不计数额开销的存款，无法诉诸于口的情绪---这些点滴糅合成了‘酒井优’。

　　她确实失去了很多，也确实得到了很多，起码现在可以游刃有余的面对绝大多数情况，包括太宰治。

　　而困住她的，也正如五十岚薰所说，是过去和未来。

　　“优，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五十岚薰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

　　酒井优可能是笑笑，也可能是痛快的灌下一杯酒，总之她并没有对这个问题坦诚过。

　　即使她的过去简单到无话可说，有家，有为数不多但还算不错的朋友，看晚间剧场都会被感动哭，是三两句话语就能概括完的平凡一生。

　　而未来---

　　眼前缭绕的烟气在日光里消散融化，酒井优收回看向虚无焦点的视线，放弃了一样露出无奈的表情。

　　原本想着真的有人用利刃剥开她的胸腔，能看见的深埋心底的那个所谓‘最想要的未来’---

　　一定是回到过去。

　　回到每天摸着手机划水，再烦恼也不过是琐碎日常的平凡过去。

　　但是现在，她突然不那么肯定了。

　　名为‘酒井优’的存在，有了欲望。

　　那只能实现在未来的欲望，还是她堪称‘平庸’的过去所无法掌控的未来。

　　燃烧着昂贵电话费的聊天，最终归于看不见尽头的静寂。

　　“果然还是没有答案啊---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啊，优，你要勇敢一点往前走才行啊。”五十岚薰似乎对她突然沉默习以为常：“好歹也被人称为‘无所畏惧’啊。”

　　“以上，我就告辞了。嘟嘟嘟---”

　　听着电话忙音，酒井优露出与静美外貌毫不相称的复杂表情，重重合起了手机。

　　“居然对着我说出这种话---”她咬着牙自言自语。

　　酒井优也清楚她缺少的是朝前的勇气。

　　但是那种东西---

　　可不像灌木葱郁的小路一样，会随随便便就被她走到尽头吧！

　　酒井优凶狠的看一眼路边便利店的招牌，突然灵光一现。

　　她回去的时候，太宰治还裹着浴袍坐在浴缸边哗啦哗啦的玩水。

　　看见酒井优走进浴室，鸢眼少年露出了让人心碎（浮夸）的沮丧表情：“已经到时间了吧。”

　　“---哈？”她拎着袋子愣住。

　　太宰治神情黯然的抚摸着浴缸边缘，声情并茂的说道：“我和白酱的快乐时光，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了吧？”

　　“白酱？”

　　“真是短暂又美好的相伴呢~”

　　“---所以。”酒井优抽了抽嘴角：“白酱到底是谁。”

　　“当然是这位啊。”太宰治屈指敲一下洁白的瓷面，笑眯眯的问道：“刚才优酱是生气了吧？”

　　“嗯，是啊。”那个人大方的承认了。

　　酒井优拎着袋子走到浴缸边，唇角含着难以揣测的笑意问道：“所以，你觉得我会怎么办呢？”

　　太宰治拨水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哗啦的更来劲了。

　　“优酱大概不会把我赶出去，但是---”

　　眼前这个人面对阻碍的时候，始终干脆的令人称赞。

　　比如压制着病人按时睡觉的时候，又比如不久前那个下雨的晚上，无情又轻盈的收割涌向他的恶意时。

　　虽然不知道这个机会能触摸到多少，但是太宰治还是忍不住伸出了试探的爪子。

　　“但是这个超级舒服超级快乐超级棒的浴缸，会被赶出去吧。”他抬眼看向酒井优。

　　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睛正格外认真的端详着他，从没有被好好处理支棱起来的头发丝，看到瘦削脚上随便套着的拖鞋，最后停在了他泡到发皱的手指上。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呢。”她轻轻笑起来。

　　太宰治眼睁睁看她翻过袋子，把一堆不同尺寸的软胶小黄鸭倒进了水里。

　　圆滚滚的小玩具一个接一个翻着个滚起来，很快挤挤挨挨的飘满了水面。

　　“毕竟你也知道这是超级舒服超级快乐超级棒的浴缸---”

　　“所以还是把太宰君赶出去吧？”酒井优语气温柔的和他商量道：“就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