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68、六十七 你是俞百川

　　一路上庄宁不由得有些心神不宁，却想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心慌是从何而来。
　　“这下面太堵了。”出租车司机抱怨道，一边询问庄宁，“走高架吧？”
　　庄宁说：“都行。”
　　出租车驶向高架，一瞬间庄宁心中的不祥预感变得极其强烈，他直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但出租车上了高架后，庄宁昏昏欲睡，太久没有睡过好觉，车上轻微的震动正好处在一个让人觉得舒适的程度，所以庄宁就这么睡着了，睡得很熟。
　　直到一声巨响传来，把庄宁从睡梦中惊醒，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还没等他判断此刻情景，剧烈的冲撞让他一瞬间失重，整个人像是旋转了几周，最后伴随一声闷响，混乱终于停止。
　　好热，怎么会这么热，空气热得烫人。
　　庄宁勉强睁开眼，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留下来，顺着他的太阳穴和脸颊，一路流到下巴滴落。他系着安全带，因此现在还算是坐在座位上，只不过因为出租车整个侧翻，他的半个身体完全是悬空的状态。
　　这是车祸。庄宁反应过来，之前听到的那几声巨响又是怎么回事，声音发生在碰撞之前，跟自己正在经历的这场车祸虽然相关联，却应该不是同时发生的同一件事。
　　不知道刚才昏迷了多久。庄宁活动一下身体各部位，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太重的伤，至少该动的都还能动，应该就只是有些擦碰，流了点血。
　　车厢外面一片慌乱，不停有人喊叫，庄宁两耳嗡嗡的，不住耳鸣，完全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但好像并没有人来救援自己，因此他决定自己努力。
　　庄宁两手还能动，缓慢地伸手把身上的安全带解开，左边的车门靠近地面，已经完全压扁变形，他叫了司机几声，却没有应答，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太多，但从车的损毁方向判断，司机应该伤得比他重得多。
　　庄宁小心地把一只脚踩到左车门上，另一只脚踩着座椅靠背稳住自己，耳鸣还没有停止，他甩甩头，想要阻止自己的脑袋继续发晕，但没什么效果。就维持着这样的动作，庄宁把右侧的车门打开了，但这样的动作限制了发力，加上冲击过后的手脚无力，凭他自己的力气暂时还无法把车门顶开。
　　这时候有一道影子把光线遮住，好像是有人来帮忙了。
　　庄宁听不清那人说的什么，只能喊道：“帮个忙！我打不开车门！”
　　那人应该是听懂了，从外面要拉开车门轻而易举，车门打开后，那人又伸了一只手给庄宁，庄宁便抓住他的手，在这人的支撑下手脚并用，努力从车厢内爬出来。
　　从车厢里出来后，救命恩人终于不再逆光，庄宁这才看清他的面貌，顿时便结巴了：“俞……”
　　俞百川见他还有些呆滞，于是说：“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这里还不安全，我们到那边去。”
　　他指向高架上的缓冲带，已经有不少人站在那里，有几个人形象邋遢，已经哭得不成样子，还有的人躺在地上，可能是被救出来的伤员，也可能是的单纯哭背过气去。
　　庄宁转身看，发现前方已成一片火海，几辆车撞在一起，已经烧成了钢架子，自己乘坐的出租车与熊熊火海一线之隔，差一点就被吞没。
　　而这一线，是一条雾气一般的黑线。
　　“怎么会这样……”庄宁喃喃道。
　　俞百川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道：“太近了，我维持不住多久，先过去。”
　　庄宁看向他，俞百川神情平静，身处这样混乱的情景却没有任何慌乱的神色，就像平时在家让他喝汤休息一样稀松平常的口吻。不知怎的，庄宁觉得现在的俞百川看起来很陌生，像是他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不行。”庄宁回神，“司机还在车里……他应该伤得比我重很多，你帮我一把，把车抬一下，得拉他出来。”
　　俞百川看着他，一动不动。
　　庄宁忍着头晕想吐的冲动，试图过去挪车，却被俞百川抓着手，无法前行。
　　“怎么了？”庄宁问。
　　俞百川还是看着他，很无奈的样子：“他死了，没用的。”
　　庄宁有些恍惚，俞百川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就被俞百川拉着带到了安全区，他只看着脚下，看到这一片缓冲带四周也有雾气凝成的黑线围绕着。
　　这是阴炁，原本应该被封存在俞百川的体内，跟他的百鬼炼死魂一起，被庄宁留在他体内的一般神魂暂且压制，现在却大摇大摆地出现，竟像是在嘲笑庄宁做的那些事全是无用功。
　　俞百川此刻就站在他身边，庄宁感知到他并没有用炼阵，单纯只是用比任何人的丹元化气都强上百倍的阴炁凝结为实体，将火势挡住。
　　“小宁。”俞百川突然开口。
　　庄宁转头看他，感到脖子还有些僵硬。
　　俞百川说：“你伤得有点重，今天应该是没法去庄家了。”
　　他说话的语气怎么回事？庄宁脑袋还在发沉发晕，思考起来有些费劲。可是俞百川以前是这样的吗？以前的俞百川的语气应该会更焦急，语气里有慌乱和关心，不是现在这样的古井无波。
　　庄宁发晕的头脑使他努力挤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俞百川，这些是你……”
　　俞百川笑笑道：“我们先回家吧，回家聊？”
　　从前俞百川总是放不下的那个，他想救这个，又想救那个，吴璐璐他也同情，看到万致良的过往他也动容，好像世间一切都能打动他，善良得几近傻，而庄宁则是那个在一边冷眼旁观的人，他知道俞百川做那些事都是白费劲，却也放任自流，由着他去，最多替他收拾一下残局。
　　但刚才俞百川轻松说出“他死了”这三个字时没有犹豫。
　　庄宁努力地思考了一下，俞百川本来应该怎么样，他其实会怎么做。
　　俞百川会不顾一切努力救人，因为司机卡在侧翻车辆的驾驶座上，在把他弄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或许只是看上去像是死了，可急救后还能留下一口气，让他们有机会把他弄到医院。只要有一点机会能活，俞百川就一定会救他。
　　庄宁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俞百川圣母。
　　庄宁说：“你是俞百川吗？”
　　俞百川好像被庄宁逗笑，觉得他有点撞晕乎了，这样子还怪可爱，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说：“小宁，你怎么了，别又脑震荡了，我都不认识了？”
　　他们没有等医院派来的救护车，这也很反常。
　　往常有点小毛小病俞百川恨不得把庄宁绑去医院做个全套体检，但这次庄宁遭遇如此严重的车祸，难保不会有什么损伤或是后遗症，俞百川却赶在救护车来之前将庄宁带走。
　　庄宁自己也并不想去医院，只是心里有不能说的设想在冒头，俞百川带他徒步走下高架桥，在路边拦车。庄宁脑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风一吹觉得凉飕飕，一部分已经干了，剩一一个血壳子黏着，干结在皮肤上，发痒。还有一些混在他头发里，幸而他的头发已经剃短，清理起来方便。
　　俞百川跟他并排坐在后座，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放，问他：“头还晕吗？”
　　庄宁还不怎么想说话，点了点头。
　　俞百川说：“你这样看起来怪可怜的。困吗，靠着我睡会儿，到家叫你。”
　　庄宁说：“不困。”
　　俞百川说：“小宁，别总这么死撑，你是人，困了就要睡觉，饿了就得吃法，受伤了就要去医院……不过你这个伤没事，我刚才看了一下，回家以后我帮你处理就行，休息两天应该就不头晕了。”
　　庄宁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俞百川说：“碰巧。”
　　庄宁看着他的眼睛，眼仁黑亮清澈，完全就是俞百川，眼睛骗不了人。他确实是俞百川，却跟俞百川很不一样，就像是俞百川突然变成了陌生人，但他确确实实曾经是俞百川。
　　庄宁觉得脑子很乱，他转过头不再看俞百川的眼睛。
　　这时候他听到坐在他左侧的俞百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如同他乘出租车上高架时一样的困意瞬间袭来，他在这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来不及思考，立即昏沉睡去。
　　俞百川用手护住他的脑袋，受伤的部位经不起磕碰，他小心地把庄宁的脑袋移到自己的大腿上，就像那天庄宁在看电影时睡着那样。
　　睡梦中的庄宁并不安稳，他眉头紧皱，似乎在做一个不太美好的梦。
　　俞百川伸手摸了摸他皱起的眉心，嘟囔道：“别总是心思这么重，年纪轻轻就长皱纹。”
　　司机在前排说：“小伙子啊，你朋友这个伤，我看血流得蛮多，怎么不去医院包一下啊？”
　　俞百川像往常一样热情微笑道：“他不喜欢医院，我带他回家包就行，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