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67、六十六 事到如今庄

　　庄宁又想起梦里的俞百川，伸手就把他的喉咙捏碎。
　　“不可能。”庄宁笑着说，“我哪有这么脆弱。不就是力气大了点，你这人太容易大惊小怪。”
　　俞百川说：“这怎么算大惊小怪，一个人突然有了怪力，漫画里写到这里，他不是成为了英雄就是成为了怪物。”
　　庄宁说：“多想了，这又不是漫画，你活生生在这坐着，没病没灾，这世界上也没有需要你扫平的恶事。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没有？”
　　似乎是被庄宁不当回事的语气唬住，俞百川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非常偶尔，会有点忘事。”
　　“现在谁都容易忘事。”
　　“不是那种进房间忘记自己要干什么的忘事。”俞百川舔了舔自己的上唇，“有时候一恍惚，会忘记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全部的事情都忘了，怎么说话，怎么思考。”
　　庄宁沉默着。
　　“但是幸好这种情况不常发生。”俞百川又笑笑，转向他，“你遇到过没有，这种事？”
　　庄宁摇了摇头，叹口气，然后故意不看他，去看人打球。
　　“就说嘛，这种事要是人人都有那还得了。”俞百川笑道，“小宁，你说我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了吧，但又没这样的道理，得病总该是把人弄得奄奄一息，这病反倒让我力大无穷，还有我这眼睛。我现在夜里看东西都能看几十码，不信的话我们走到街上去，我能给你认出路口的车牌号。”
　　“我信。”庄宁说，“没不信。”
　　到这时候庄宁就全剩下磨蹭，他不确定俞百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想来逼问他，如果俞百川真的逼问自己又要怎么回答，他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又不希望俞百川对他有什么误会。
　　可他身上有些负面的、对俞百川不利的东西，又不全是误会。
　　俞百川终究是没开那个口，他对庄宁太信任，庄宁看出他有点欲言又止，不知这些止住的话里有没有对他的一点怀疑，庄宁不是多问的人，这点俞百川也清楚，所以他不说出来，庄宁不问，两个人的默契就这样。
　　庄宁说：“说好出来散步，在这儿坐了老半天，去走走？”
　　俞百川说：“我瞒你的事说完了，你瞒我的事，我知道你不想说，但是你还是得悠着点。我不是想说教你，只是……”
　　庄宁说：“我知道，这段时间是忙了点，身体没扛住，但好在没病没痛，等我把这事儿解决了，还能再养回来。多吃点，多睡点，都不是什么大事。”
　　俞百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庄宁没有躲闪，与他对视，两个人的眼底很明显都有对方的影子存在，只是相互之间都被对方这一双眼仁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还是在二人之间铺开。
　　庄宁想，干脆告诉他吧。
　　但人性是最考验不得的东西，就这么直白地告诉俞百川，自己来到俞门的目的从不单纯，一是破坏俞门玉枢，二是监视他，三是有必要时配合庄家人手，里应外合夺取他身上的百鬼炼。俞百川能不能接受还另说，得知真相后俞百川还会继续相信他吗，哪怕他解释道自己没有坏心，在俞门的这些日子他真心被俞百川打动，后面的一切都在为他着想。
　　换了自己呢，能接受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吗？一个间谍，一个定时炸弹，一个本来目的是夺取自己性命的人。
　　所以庄宁没有说，他万不可以告诉俞百川自己今后的打算，因为一时没有忍住，一点点的贪心，铸造了如今的局面，本来他的生死可以跟俞百川毫不相关，但现在他死后将永远成为俞百川记忆中的一部分。
　　事到如今庄宁确实别无选择，只能自己默默忍受这样的煎熬。

　　现在庄宁身上的并不只是煎熬，还有许多谜题非他不可，除了他没人再关心这些，也没人愿意去解。
　　俞百川身上的异状越来越明显，百鬼炼束缚重新松懈，完全没有别的方法可想，只能回到施术原处，将炼术完全逆转，才有机会救俞百川的命。除了救他之外，另一个目的也是防止不可预计的灾难性后果发生。
　　他现在找到了地方，当地的炼术痕迹却显示，当年的炼术只施展了一半，另一半在哪里完成的，他还没有找到线索。
　　知情的人恐怕只剩下俞辛明一个，可俞辛明却在这个当口失踪，应该就是为了躲避庄宁，他应该有所察觉，庄宁正在追查此事，因此才躲了出去。
　　可他既然躲出去对庄宁避而不见，为什么要留下那些信件，让庄宁能够对三十年前的那些事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和推断，太刻意了，就像是有意为之。
　　与俞百川的谈话显然扰乱了庄宁的心神，他其实不愿意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们二人之间还生出隔阂，他本来打算在爱情的甜蜜延续时把一切完结，这也是为了增添他自己的幸福感，也不知听谁说过，死的时候最好怀着爱走，闭眼的时候还可以面带微笑。
　　俞百川不应该知道他要死这件事，假设他能有勇气将所有的前情托出，也不可能把这个后果告诉他。到最后只有这件事庄宁是笃定的。

　　许久没有联系的庄婴给他发来邮件，先前庄宁为了论文修改事项，专门开了邮件提醒，要不然可能还不会注意到邮箱里多了一封自己亲姐姐发来的邮件。
　　庄婴从来没有给他发过邮件，庄宁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庄婴邮箱地址。他的邮箱收件箱里除了老师的回信就只有广告和零星的客户资料。
　　庄宁打开邮件，庄婴给他的邮件里寥寥几字：被老头发现了，现在被关禁闭在家，手机没收，你自己保重。
　　但邮件里却还附了一个pdf文件。
　　庄宁点开一看，庄婴果然靠谱，即便自己被庄志禄软禁在家，暂且帮不上忙，却还想办法给他准备了后招，但这招数虽可力挽狂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却无论如何用不出来，当成备用也不是不行，庄宁只期待最好不要用上。
　　现在庄婴失联，所有的事只能靠他自己去查，俞百川已经被他惊动，好在态度坦然，摆明了不会阻拦他，也并不要求获知真相，所以庄宁进出更放心大胆。
　　可庄志禄既然知道庄婴在帮他，为什么只把庄婴软禁起来，而不把他叫回家一起关起来，这样岂不是更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进行他庄家复兴大计。也就是他在俞门呆着还有别的用途。
　　庄志禄商海浮沉这些年，心机打算一定不会少，但凡他傻那么一点点，庄家的资产也不会是目前这个样子。
　　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庄宁思索再三，决定现在就动身回家一趟。

　　出门前俞百川站在玄关，问他是不是还回来吃饭，庄宁满口应下，心想这一趟应该不会跑太久，毕竟自己跟庄志禄也没什么可多谈的，俞百川的神情有些复杂，庄宁认为他是有些担心，心想只是这几天的事了，回头他把事情全部解决了也就真的没什么可担心了。
　　俞百川说：“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说话的时候脸色并不太好看，眉头紧皱，庄宁看他表情，联想到他的情况，便停下来问：“是不是又有什么怪现象？”
　　俞百川倒是挤出一个笑来：“没有，你抓紧，早去早回。”
　　庄宁说：“我不去也行，反正是回家，我明天一早去吧，你有什么情况？我呆在这里也放心。”
　　俞百川伸手做个健美动作，说：“我好着呢，你看，身体健壮。家里这么多人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反而是你自己注意，别半路又晕过去了。”
　　庄宁还没说话，俞百川又抢道：“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庄宁想了想，如果自己只是普通的回家看看，跟父母闲话家常，把俞百川带回去也并无不可，干脆就这么见了家长。但庄家对俞百川来说根本就是龙潭虎穴，俞百川现在跟他回去，难保能不能再走出来，吴家的事已经让庄宁有了心理阴影，他不愿意冒这个险，再把俞百川置于危险境地。
　　于是庄宁说：“算了吧。”
　　俞百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装得很失落道：“哎，本来还想跟你回去见见父母。”
　　庄宁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可能只是没睡好，就这么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