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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201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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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
十二点四十分,六合商厦东北2门门口,星巴克前跟碰头。俞百川记得清清楚楚,十二点三十五准时到地方,等了二十多分钟,谢绝了五个打暑期工的大学生热情推销,他的约见对象南南还没来。
俞百川看看手机,差不多一点了,决定等到一点零五分,如果人还没来,一律以鸽处理。
这时候第六位推销大学生背着淳朴双肩包向他款款走来:“帅哥,需要清洁剂吗?”
俞百川穿得一抹黑,指了指自己的卫衣:“我衣服都耐脏,不需要。”
大学生锲而不舍:“唉,帅哥,不止衣服能用,别的也能用,擦桌子椅子沙发都行。”
俞百川连连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家徒四壁,买不起沙发,都席地而坐。”
大学生诚意十足:“那说明你至少有个家,这年头有房子住的都不算穷人,大哥,行行好,也不贵,五十,要不然您加我一微信……”
俞百川长叹一口气,点开微信图标。
大学生喜出望外。
俞百川点开微信支付,露出自己三块三毛三的余额:“真不好意思,五十也买不起。”
大学生沉默片刻,不死心道:“支付宝付款也行的帅哥。”
俞百川眉头紧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呢。”
大学生:“生活所迫,大哥。”
俞百川见他不再喊帅哥,认为他应该已经放弃,再看手机时钟,已经恰好一点零五,转身想溜。
大学生从身后叫住他:“东海吧?”
俞百川被叫出网名,瞪大了两眼转头,惊得像个傻狗。
大学生拧着眉毛看他:“三块钱跟我做什么生意啊,我也不扶贫。”
十分钟后俞百川和大学生在星巴克里坐下,大学生,或者说南南,单刀直入:“我先说好,我们业务虽然支持支付宝付款,但是并不支持花呗分期。”
“哎,明白。”俞百川说,“你说的那东西确实存在吗?”
南南嘬一口星冰乐:“信则有,不信则无。”
俞百川沉吟片刻:“怎么交易?”
南南:“就这儿,一手扫码付款一手交货。”
俞百川扫了南南收款码,大额交易需要输入全名,俞百川把手机给南南看,刘*南。
南南瞥了一眼:“湖,湖水的湖。”
“哦。”俞百川一边打钱一边说,“你湖南人啊。”
南南:“没,我下江本地人,我妈去湖南旅游的时候生的。”
俞百川心想这娘儿俩心都挺大。
南南支付宝到账,从硕大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俞百川看看盒子,看看南南,相顾无言。
南南:“怎么了,不验验货啊?”
俞百川:“这不就是清净剂吗!”
南南:“说的什么话!正正宗宗如假包换,驱邪神水,最近打得严,没别的包装了,凑合装一下,你打开看就是了。”
俞百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瓶绿色半透明液体,装在一个透明喷瓶里。
俞百川:“……还是很像清洁剂。”
南南瞬间暴起:“嗐,不信您别买,我这就把钱退您,您找别人去……”
俞百川连忙把人摁下:“不是不是,就是看着像,我知道,别生气啊火气大伤身……”
南南重又坐下,神秘兮兮道:“这是我祖传独门秘方,小心使用,特别凶猛。”
俞百川笑道:“那本来就是拿来驱鬼,越猛越好啊。”
南南摇摇头道:“用量一定要控制再控制,凡事过犹不及。你们涤庭我是知道的,本身就有丹元化气周身四开,要是再滥用其他器具,万一闯大祸了那就是我的罪过……”
俞百川惊喜道:“原来你真的不是骗子!你知道涤庭?”
南南闭上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站起来道:“交易结束,我走了。”
俞百川:“哎,怎么就走,聊聊嘛!”
南南一言不发,快速疾走冲出星巴克。
庄宁和庄志毅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日头比较毒,庄志毅坚持要请庄宁去两条街之隔的饭馆吃饭,庄宁起初并不愿意,但是庄志毅为人十分执拗,搬出大伯这个身份,不由分说将庄宁塞进车后座,自己也坐进来,吩咐司机开车。
司机已换成庄宁不认识的年轻人,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却非常灵活,老板一说开车,立刻知道要开去哪里。庄宁连个屁都没来得及放,强行被带走吃个晚午饭。
庄宁跟庄志毅店内包房坐定,庄志毅说:“这装修怎么样?听说现在年轻人喜欢彩的,我找了设计师……也是我哥们,我把他养在几千一晚上的酒店里,还得找人陪他打牌,就这么磨了他两个月,设计稿才初见雏形。”
庄宁环视一周,心想着这玩意装修简直是毫无章法,惨不忍睹,于是点点头:“很好看,肯定受欢迎,日进斗金,财源广进,不得了。”
庄志毅对庄宁这番心不在焉的马屁满意至极,自己辛苦创立的产业显然让他很自豪,滔滔不绝地跟庄宁讲述自己对这间饭馆如何呕心沥血。
庄宁耐着性子听了半程,看了表,发现时间不太够了,于是在庄志毅说渴了正喝茶的间隙插话道:“大伯,我爸有什么事?”
庄志毅放下茶杯,说:“其实你爸妈……”
庄宁说:“我妈每个月其实会给我打电话,也总是拿东西给我,但是我觉得拿回去不太好,就没收,我心里真不记恨他们,大伯,有什么话就说吧。”
庄志毅噢了一声,不再跟庄宁兜圈子,从自己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样的东西:“你爸本来想自己来,但是正好碰到点事,脱不开身。”
庄宁坐着没动,靠目测掂量了一下信封厚度,说:“我钱够用。”
庄志毅笑笑:“不是钱,现在哪还有人用现金啊,不是我说你,宁宁,你这小孩太不时髦了。”
庄宁又环视了一圈店内装修,伸筷子夹了只虾饺。
庄宁揣着信封回去时正巧路过俞百川总馋的那家煎饼铺,给俞百川捎了两个,热烘烘的,跟信封捂在一起,连信封纸皮都捂得滚烫。
回到大本营已经是晚上七点,俞百川正在洗碗,客厅里有两三个人在打游戏,吵得很大声,似乎在争抢一个手柄。
庄宁去厨房,把煎饼放流理台上,卷起袖子帮俞百川一起收拾。
俞百川抬眼看他,笑盈盈说:“回来啦?吃饭了吗?”
庄宁说:“吃过了,本来想早点回的,耽搁了一下。还给你捎了俩煎饼,吃么?”
俞百川说:“我还给你留了点菜,唉,那我晚上吃夜宵吧。”
庄宁说:“你现在饱吗?”
俞百川说:“饱啊,但是煎饼凉了不好吃,帮我把碗放一下。”
庄宁扫了一眼,俞百川碗都洗完了,摞在一起等着他放进橱里。
俞百川洗了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两把,提着庄宁买的煎饼去客厅看其他人打游戏。
庄宁放好了碗碟也去客厅跟俞百川坐在一块儿。
“你怎么看?”庄宁问。
“菜得不得了。”俞百川盯着电视屏幕皱着眉头说,“这操作,绝了,想输给他都难。”
庄宁说:“没说这个,就是师父上午跟我们说的事,你想去吗?”
俞百川反应过来:“哦,你说去驱鬼的事?这主要看你,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能不去,你要是去,我也只能去。”
周路没抢到手柄,观战之余在他们边上插话:“去呗,能赚一点赚一点,我们庄哥干这活儿不随随便便轻轻松松的。”
俞百川说:“话是这么说,但是小宁每个月这么多活,也要休息的嘛,不想去就不去。”
庄宁笑笑说:“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师父这次非要你跟我一起去,你想去吗,你不想去的话跟我一起出门,随便找个地方晃晃,等我完事儿咱俩再一块儿回来。”
俞百川说:“骗他老人家没意思,我也去吧,最多就是派不上用场。”
俞加靖输了两把,把手柄塞庄宁手里说不玩了。
俞百川一下也来了兴致,说什么也要跟庄宁对垒,两人三局两胜,以俞百川险胜结束战局。
俞百川把自己打兴奋了,霸着手柄不放,几个小师弟轮番跟他对战,均惨败于他的拳下。俞百川越打越收不住,势头大好,这番欢声笑语又从楼上引下来几个好战师弟,一人车轮战所有,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时不时发出阵阵反派笑声。
庄宁实在看不下去,企图跟俞百川谈正事真是纯属浪费时间浪费感情,今天在外面跑一天确实也累了,就先去洗澡,想着今天早点睡。
晚上十点多,庄宁已经睡着,房门被人敲得笃笃笃响,庄宁懒得理,翻个身继续睡。来人依然坚持不懈,转为拍门,保持一种微妙的文明礼貌。
庄宁终于受不了,坐起来吼道:“门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俞百川探进来一个脑袋,满面堆笑,讨好地问道:“睡啦?”
庄宁睡意正浓,困得不行,没好气道:“废话,什么事,说完快滚。”
俞百川走进来,把门掩上,坐到庄宁床边上,场景好似探病。
庄宁摆出询问表情,俞百川踌躇片刻,开口道:“明天我们去的那家,我研究了一下,不太难。”
庄宁说:“嗯,不麻烦。”
俞百川说:“那让我试试呗?”
一惊之下,庄宁清醒许多:“……你说真的?”
俞百川说:“这还能假……我思来想去,觉得师父叫我们一块儿去肯定别有深意,但是你也知道,他说话就只说一半,剩下都要意会。”
庄宁道:“所以你觉得师父是想锻炼你。”
“哎。”俞百川笑笑道,“可能师父他终于看不下去了,我怎么说也是个名义上的大师兄,总这么在家废着也不是个事儿。”
庄宁说:“但你周身丹元不化,不能施术的。”
俞百川还是笑,说:“我知道啊。”
庄宁已经彻底不困了,满脸凝重:“我觉得还是先去问问师父……你有办法?”
俞百川咧嘴亮出一排白牙,对着庄宁挑挑眉:“我是谁,我能没办法?我没办法还能是你最崇拜的大师兄?”
庄宁睡不着时火气很大,翻了个白眼,往下滑进被窝,两眼一闭:“滚滚滚,带上门。”
俞百川走出去的时候静悄悄的,小心翼翼把门合上再放把手,锁舌含进凹槽都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等门碰上了,庄宁眼睛又睁开了,俞百川态度这么积极,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
怀着这种隐约的不安,庄宁一晚上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早上庄宁两眼发青,看着像要吃人。
俞百川做完十人份早餐一一端上桌,同时还能发现庄宁的异样:“怎么回事啊,没睡好?”
庄宁哈欠连发,回道:“梦到你扛着火箭炮把客户家夷为平地,拦都拦不住。”
俞百川嘴角直跳:“小宁,你对我有一些偏见。”
庄宁说:“倒也不是偏见吧……”
在座的各位连声附和:“确实不是偏见。”
俞百川颇有些郁闷,解了围裙挨着庄宁坐下,摸摸鼻子小声说道:“庄宁,你不是记仇吧?”
庄宁一头雾水:“记什么仇?”
俞百川正色道:“你初中那时候,你妈给你买的那个mp3,我给你掰坏了。”
庄宁:“……”
俞百川煞有介事道:“是吧,那时候还挺贵,就那个爱国者是吧。”
庄宁低头喝粥。
俞百川还没完:“我买个赔你?”
庄宁彻底没辙了:“我没有记仇,你为什么总记着这件事……你昨天晚上神神叨叨的样子,我怎么可能睡得好。”
俞百川恍然大悟:“你是担心我。”
庄宁:“……”
庄宁:“我吃饱了。”
说完放下筷子上楼去收拾东西。
俞百川也顾不上自己吃,跟着庄宁上楼,庄宁收拾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庄宁:“你有点挡道。”
俞百川点点头:“我还想你什么时候能注意到我跟来了呢。”
庄宁边往包里塞东西边说:“十点半准时出发,我约了车,一会儿楼下集合。”
俞百川说:“昨天说的那事……”
庄宁直起腰看着俞百川:“不行,驳回。”
俞百川索性打起了赖皮:“为什么啊,师父都让我跟你一块儿去!”
庄宁说:“我早上给师父打电话了,他说叫你去只是帮我打打下手,看着点人,鬼的事你别碰。”
俞百川贼心不死:“真不行?”
庄宁斩钉截铁:“不行。”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庄宁先软下来:“百川,你也知道林文韬那事儿闹得挺大的,现在师父让我们出案子都两人一队,就是加个双保险,我丹元强擎,其实一个人就可以,师父也是怕你……”
俞百川笑了笑:“怕我难受?小宁,我不会因为这个难受的。”
庄宁知道俞百川多年辛苦,自己又戳中他痛处了,不再多说什么,闭嘴继续收拾东西。
俞百川知道师父担心什么,那林文韬去别人住家老宅驱鬼,因为此人在丹元一道上简直强得匪夷所思,所以也没人质疑他单枪匹马进去,那老宅号称百鬼一笼,林文韬也不过堪堪扛住,没能分心管别的,这时候不知内情的住家亲戚闯进来,直接将他炼术打乱,搞得这不世出的炼度鬼才躺进医院,成了植物人。
最糟的是那亲戚一行四人也全成了木乃伊,当地警方作煤气泄漏通报,可小道消息不胫而走,还是成为了外行人论坛热议的大事件,也变成了业内红字警示一级文件。
师父当时就说,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要谨慎,当年祖师爷也就说了,做涤庭,最重要三要素,谨慎、谨慎,还是谨慎。
俞百川问,祖师爷真说过这话吗。被俞老先生抄起晾衣杆打出房门。
跟庄宁没谈拢,俞百川闷闷不乐回屋收拾家伙,俞加靖偷偷溜进来,小心翼翼捧了个香瓜:“俞百川,喂。”
俞百川充耳不闻。
俞加靖:“大师兄!”
俞百川回头,笑逐颜开:“哎,加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发现,身法够轻的。”
俞加靖眉毛抽动一下,说:“我妈给我捎了一箱瓜,六只,五个我放厨房了,这只给你。”
俞百川奇怪道:“这只怎么了,是很特殊吗?”
俞加靖重重点头:“我妈说这只供过菩萨,吃了保平安,单独塞给我的。”
俞百川哭笑不得道:“你还信这个……你自己怎么不吃?”
俞加靖说:“你今天第一次出活,你又……所以还是你吃吧。”
俞百川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俞加靖手里的香瓜,摸摸他的头。
小孩儿今年虚岁十六了,还在长个子,单长身高不长体重,单穿大号T恤看着薄薄的一片。
“知道关心人了,大师兄没白养你这些年。”俞百川说,“谢谢,我会吃的。”
俞加靖兴许是不知道说什么,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四处瞟,看向俞百川还没收拾完的东西:“这是什么?”
俞加靖动作比说话快,手里拿着透明小喷瓶问俞百川。
俞百川神色大变:“你小心点!别乱动!”
俞加靖手里还拿着瓶子,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
“什么啊……这么紧张……”俞加靖尴尬道。
“我花大价钱买的!”俞百川从俞加靖手里拿走瓶子,“别说出去,尤其是师父和庄宁。”
俞加靖听了俞百川一通解释,似懂非懂:“所以你是想试试,虽然你自身丹元不化,但是通过外力帮助是不是也能成为涤庭?”
俞百川点点头:“加靖,你差不多就是我带大的,你也知道,我有一个梦想……”
俞加靖说:“可是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就这,这驱邪神水。”
俞百川说:“我觉得有用,应该不是假的,那人知道涤庭。”
俞加靖抽了抽鼻子说:“闻着一股六神味儿……”
俞百川白一眼俞加靖,把瓶子收进包里:“你小孩儿懂个屁。”
俞加靖还是有点不放心:“你是跟庄哥一块儿去啊,庄哥能让你试吗?”
俞百川无所谓道:“他不让我就偷偷试呗,这有啥啊。”
俞加靖急了:“那万一这东西没用,试出个好歹来这么办啊!你别试了,你还是老老实实……”
“欸。”俞百川打断俞加靖的话,“哪能有什么好歹啊,庄宁这么强,再有什么好歹他也能救我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直到被俞百川赶出房间,俞加靖还在为俞百川这份理直气壮给别人添麻烦的迷之信心震惊,同时不知怎地,对庄宁心生几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