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14、十三 火光暧昧温

　　经历了刚才那只鬼手，三个人走路时都警惕了不少，因为要观察四周镜子的情况，讲话经常心不在焉，答非所问，聊天氛围一度变得十分尴尬，到后面就不聊了，想起来说几句，只图一点声响，使环境不至于太寂静。
　　当他们走过一片镜子时，发现其中一面镜子碎了一半，地上布满碎片。
　　俞百川问道：“小宁，这是你一开始出来的那面镜子吗？”
　　庄宁摇摇头：“我那面全被我撞碎了，而且大小形状也不一样，不是我。”
　　俞百川说：“那就是赵无穷或者吴老师。”
　　庄宁说：“大概率是赵无穷，吴老师不会破阵。”
　　吴璐璐说：“我妈这人胆子挺小的，镜子里恐怖吗？她都困这么久了，我很担心。”
　　庄宁说：“不一定，到目前为止我和俞百川进过的镜子空间都不太一样，可能吴老师呆在一个比较舒适的环境。”
　　吴璐璐想了一会儿，说谢谢。
　　庄宁说：“不用谢，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测，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尽快找到她。”
　　俞百川说：“赵无穷也是跟你一样把镜子打碎出来的，现在应该走开了。”
　　庄宁说：“碰运气吧，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外面，也可能跟我一样又被拉进镜子里，还是只能找。”
　　“但是以防万一。”庄宁又掏出些黄纸，用朱砂做了标记，随手贴在一边的镜框上，“我们沿路留下标记，如果赵无穷看到了，可以沿着标记找到我们，跟我们会合。”
　　庄宁办法不错，俞百川点了点头，赵无穷只要不是个傻子，看到这么明显的朱砂裱黄符，也能知道他们到这地方来过，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一猜就是庄宁。
　　吴璐璐说：“我妈不认识这个，还能再留个别的标记吗？”
　　庄宁问：“你身上带了什么没有，你妈能认出来的。”
　　吴璐璐掏了全身的口袋，说：“没有，呆在家里什么都没揣身上，妆也没化，都是素颜，身上这套还是居家服。”
　　吴璐璐转过身去给他们看帽子：“看，小熊□□。”
　　俞百川被她逗乐，说：“你睡衣看起来挺暖和的。”
　　吴璐璐强调道：“是居家服。”
　　穿着居家服的吴璐璐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庄宁身上带的东西有限，不能一路走一路贴，得隔一段才能贴一张，追求可持续发展，因此回头望去远处一两张黄纸，并不明显。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再出现，所有的镜子都安安生生站在那里，好像它们本就是一些普通的镜子，他们身处家具市场货运仓库，正在挑选适用的全身镜。
　　俞百川说：“小宁，你看前面是不是……”
　　庄宁说：“什么？”
　　吴璐璐先两步走到，指着镜子上贴着的东西说：“这不是你贴的符咒吗？怎么这儿也有？”
　　俞百川说：“不能吧，那我们岂不是在走回头路？”
　　庄宁说：“你让开，先让我过去看看。”
　　俞百川侧身，让庄宁挤过去。
　　庄宁在黄符前弯腰端详许久，说：“我知道了。”
　　俞百川紧张道：“怎么回事，是鬼打墙吗？”
　　庄宁说：“这不是我的符，你仔细看，跟我画的记号不一样。”
　　俞百川也凑过来看：“哦……这人画得没你好。”
　　庄宁说：“根本不是一个东西……这应该是是赵无穷留下的，跟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俞百川说：“说明他这人智商也不低，还行。”
　　庄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说：“再往前走走，看还有没有，我估计他贴身带的也不会比我多，都省着用，顺着他的标记跟上去。”
　　庄宁说着就要伸手把镜面上的纸撕下来，黄纸摘了一半，俞百川忽然一把抱住他，庄宁还没知觉，正想问俞百川干什么，俞百川大喊道：“别愣着，使劲啊，往外走！”
　　庄宁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肘以上部分已经完全没入镜中，就像是浸入水中，镜面上还显出若有若无的波纹，一面将他的手臂吞得更深。
　　当庄宁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镜子中没有拉力，悄无声息地将他吞入另一个世界，俞百川的力量比起来微不足道，庄宁两害相权，取舍道：“俞百川，放手！”
　　这时候吴璐璐也在后边帮着俞百川一起拉，庄宁被吞没的速度很快，一句话的功夫已经半个身子进入镜子，要是三个人都到镜子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一开始就没有进过镜中世界的吴璐璐，庄宁用力吼道：“你们两个都给我撒开！”
　　庄宁放出十足的声量，吴璐璐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只有俞百川死不撒手，硬是抱着庄宁的腰，几秒钟的工夫，两个人一起掉进镜子，消失无踪，吴璐璐被眼前景象骇到，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庄宁和俞百川回神时，人已经站在吴宅的客厅。
　　俞百川头脑有点发懵，问道：“小宁，我们这是……出来了？”
　　庄宁说：“不知道，你先把手从我腰上挪挪。”
　　俞百川于是把手松开，说：“就这么出来了？不是吧，太容易了，早知道把璐璐也一起拽出来。”
　　庄宁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出来了？”
　　俞百川说：“这不明摆着吗，这是人家客厅啊，我们白天才来过，你忘了？”
　　庄宁看着他，没说话。
　　俞百川后知后觉：“我们被困这么久了啊！这都晚上了！”
　　庄宁长叹一口气，感到十分挫败：“你就没觉得，这跟我们之前看到的吴宅有什么不一样吗，家具位置，陈设什么的。”
　　俞百川这才真正明白庄宁的意思，细看之下发现，虽然说确实是吴宅的客厅，但家具完全挪了位置，家里缺了一些什么，也添了不少东西。
　　庄宁说：“这应该还是镜子里，是镜子里的吴家，我们要小心。”
　　俞百川被他这么一说，已经小心起来，闭着嘴拼命点头，表示万事服从庄宁安排，决不擅作主张。
　　庄宁对他的承诺也没抱太大希望，就这样算了。
　　这时候的吴家正处于夜晚之中，客厅却没有开灯，雾面玻璃窗将大部分月光拒之门外，只留了一点朦胧的光线。
　　然而厨房的门外却透出一丝暖黄的灯光。
　　庄宁轻轻拍了拍俞百川的背，示意一起过去看看。
　　两人轻手轻脚猫到厨房外，厨房门虚掩着，门内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一个女人哼歌的声音，听不清歌词，是一首很温柔的小调，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淡淡的哀愁。女人的声音纤细温柔，一直轻轻地循环哼唱这首曲子。
　　庄宁伸手握住把手，俞百川一手把他手捂住，两眼看住他。
　　庄宁说：“没事的。”
　　说着就把门打开了走进去。
　　那女人本来正在切菜，抬头看到庄宁，脸上也没笑，却很熟络的样子，道：“你来了？”
　　庄宁点点头说：“嗯，忙着呢？”
　　女人说：“嗯，给孩子做个饭。”
　　庄宁说：“这么晚做饭？”
　　女人说：“做盒饭，好带菜。”
　　庄宁说：“孩子上学带菜去吗？不在食堂吃啊。”
　　那女人把菜刀放下，抬眼看庄宁：“学校没食堂，孩子也不上学。”
　　俞百川本想也跟进去，庄宁手背在后面摆一摆，示意他暂时待机。
　　女人是庄宁前两次见的那个，只是明显年纪大了几岁，多了一点皱纹，体态也稍有变化，不再薄如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但也瘦弱，只是不可避免地塌下了腰身和脖颈，肩背也变得厚重。
　　这次庄宁认出来了，她是吴卫东。
　　女人把切好的菜下锅，开始翻炒，一边问他：“你找到了吗？”
　　庄宁问：“找什么。”
　　吴卫东，这个年轻的吴卫东看也不看他，手下专注自己的活儿，力求色香味俱全，厨房里香气四溢，俞百川在门口闻得抽鼻子。
　　庄宁就这么等她做菜，一共做了三个菜，放进三个饭盒，另外还有两个小饭盒，里面盛上刚出锅的大米饭，不知用的什么米，很香，连庄宁记忆里都没吃过这么香的大米。
　　吴卫东将这五个饭盒装进一个小篮子里，这个小篮子他们见过，就是白天他们见吴卫东买菜时用的那个。看来这篮子很经用，已经顶了不少年。
　　年轻的吴卫东提着篮子绕过庄宁，走出厨房，穿过客厅，从后门出去。
　　庄宁和俞百川赶紧跟上。
　　他们跟着吴卫东到院子里，看到她拿出钥匙，打开院子里工具间的门。
　　两人站在稍远处，看工具房的灯亮了，想再往前走跟上，就一头撞进了一片黑暗中。
　　又回到黑雾充盈的原始镜中世界了。
　　庄宁又点一团火，勉强照得见俞百川的脸。
　　“这么说来，你之前遇到的女人都是吴卫东？”俞百川问道。
　　庄宁说：“是她，前两次都更年轻，我没认出来。”
　　俞百川说：“不是吧，这也太瘆人了，我们白天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个活人啊……难道盒子打开以后她就……”
　　庄宁打断他：“别瞎说。”
　　俞百川说：“她刚才要你找什么？”
　　庄宁说：“应该跟之前一样，要我‘找她’。”
　　俞百川说：“那你不是都找着她了吗？”
　　庄宁说：“我还没有弄清楚，她到底是想让我找什么，是找哪个她。目前为止我遇到了三个她，三个不同时期的她，都有一些特定的场景，我一开始觉得她可能是想让我找跟我们一起被带入这个空间的吴卫东本体，但是现在想想又好像不是，这些场景和她都好像一个碎片，她好像在试图用这些碎片引导我去找什么东西，或者发现什么。”
　　俞百川说：“你觉得她有恶意吗？”
　　庄宁摇摇头道：“没感觉到，但是我们做涤庭其实不是看恶意不恶意，我们要看……”
　　俞百川截了他的话头：“这不就结了，没觉得有什么恶意，你就先照着她说的做，她感觉是想让你通过这许多的她拼凑起什么，你就帮一把，反正在这里累不死也饿不死，帮个忙没坏处。”
　　庄宁看着俞百川，火光暧昧温暖，把俞百川黑亮的瞳仁照得坚定而温柔，在这样的注视下，庄宁的职业素养暂时沉睡，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