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引微光来》闫默晓

1、暖阳

　　上学的日子总让我感到厌恶。不远处校门口掉了几块漆的烫金字体，和墙角上肉眼可见的磨损，都在宣告着它的年迈和破旧。
　　校门口有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孩，正和两个穿着超短裙的长发女孩有说有笑，笑着笑着，其中一个染着紫色头发的男孩把手放在左边女孩儿的肩上，随手一带把女孩儿圈到了自己身侧。
　　我收回目光，拽了拽背后洗到掉色的背包带子，眼底沉了又沉。
　　耳边徘徊着临出门前弥鸯冰冷的话语。
　　她说“弥渺渺，普庆已经是最后一所高中了，这所高中你若是再待不下去，就直接去打工吧。”
　　从十一中，到远高，再到现在的普庆，我一共转了三所高中。每次的原因，两个校长都异口同声地说是我作风不良。
　　明明我的成绩每回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明明我从没有做过那些人口中的作风不良的事。
　　今天早上洗漱完毕的时候，我对着镜子里那张姣好的容颜发着呆。
　　外眼角微微上扬的柳叶眼，略高挺的鼻梁，上嘴唇中间那颗小小的唇珠使整个嘴唇看起来性感万分。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脸上点了好几个痣，左右看了看仍然不太满意，接着又换了根笔开始伪造青春痘。
　　如果当初，我坚持不去整容，现在还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吗？
　　扔下手中的笔，镜中的自己，已然变成了一个长满青春痘和黑痣的丑八怪，却是让我非常满意。
　　普庆是这个城市最差的一所高中，进这里面的学生，大多都是小混混般的人物，成绩差，不爱被管教，家长们基本上也都不会管，各班老师劝解多次却无动于衷，只得睁只眼闭只眼，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罢了。
　　我踏进自己的班级，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窗户向外望去，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有左右两片挺拔修长的竹林，中间的路上铺满圆润光滑的石子，看上去颇有种乡间小道的风味。
　　不多时，铃声响起，进教室的是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女老师，也是班主任，谢老师。
　　谢老师随意瞄了一眼班里一些铃响过后还在三两成群肆意聊天的同学，敲打了两下手中的书本。
　　“好了，虽然你们不愿意听课，但是好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今天来了位新同学，叫弥渺渺。我希望你们能给新同学稍微留下点好印象。”
　　那几个聚集的同学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被突然点名的我不习惯地皱了皱眉，有些紧张地撰着手中的书本。几不可见地迅速抬头环顾一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暗自松了口气。
　　虽说一个学期换了三所高中，但是对于我这个学霸来说，跟上课程进度完全没有困难。
　　我的新宿舍被分到最末尾，因人数不够，只三人同住，正合我意。
　　我只想低调地读完三年高中，最好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就当我是个透明人。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我有些忐忑地推开宿舍门，一杆拖把直直倒向我。
　　我的大脑当机了半秒，然后拉着行李箱迅速向一旁闪去。
　　拖把倒在地上，发出响亮的一声“嗒”。
　　这时候，从右侧蹿出来一个短发娃娃脸的女孩，有些慌张地打量我，跟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手笨拖把没拿稳，没有伤着你吧？”
　　我后退半步，勉强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没事的，我没有受伤。”
　　“我叫虞棠，是三班的，我们以后就是室友啦！你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不怕被麻烦的。”
　　小姑娘黑色宝石般的瞳孔里闪着纯真的光芒，让人看着就很放心。
　　“我叫弥渺渺，是新转来的。”
　　“渺渺！真好听的名字，我有预感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她凑过来，不等我允许，便帮我一块儿整理行李。
　　我看了看她热情熟络的样子，心里略暖了起来。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一场大火，火势凶猛，烧光了一切。
　　早上醒后，我特意等到虞棠先出门，才起身洗漱，然后，仍是画昨天那个妆。
　　进教室时，有几个男同学正好向我迎面走来，还未擦肩而过时，一个小平头男生突然捂住胸口向后退了一大步，尖叫起来。
　　“我去，哪儿来的丑八怪，差点给老子吓得心肌梗塞。”
　　我心里“咯噔”一声，脑海里唯一想到的只有，完了。
　　小平头这一叫唤，班里的同学一下子都围上来，打量了一番我的脸，都笑开了来。
　　“哗，咱班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丑的人啊。”
　　“就是，她好丑啊，满脸的青春痘。”
　　“她穿的那是什么垃圾啊，那牛仔外套都洗得发白了。”
　　……
　　我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手里攥紧背包带子，听到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咬了咬牙，豁出去般地把背包狠狠甩到离我最近的女同学的脸上。
　　还不等那个女生反应过来，一个低沉略带生硬的男低音响起。
　　“喂，你们够了，至少，在学校里面，别惹事。”
　　我转过头看了看坐在最中间位置的男生，干净利落的短碎发，双眼皮下的眸中满是漠然，手中随意拿着翻开的上堂课的书本。
　　他仅是一眼带过，便把目光从我的身上重新转移到书本里。
　　被我砸到的那个女生愤恨地瞪了我一眼，捡起我扔过去的背包走到窗户边，泄愤般地扔了出去。
　　转头，得意地冲我笑了笑，和她身边的朋友回了自己的座位。
　　不知是人群里谁说了句“哎，咱们的班长大人发话了，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这才逐渐远离我，那个小寸头临走前还不忘冲我的方向吐了痰口水。
　　我走到窗边，发现背包正好落在底下的池子里，也不急着去捡了。
　　肯定已经湿透了吧。
　　我转身看着那个被称作班长的人，踌躇着要不要上去搭话。
　　犹豫良久，我鼓起勇气上前，看着他手上书的封面。
　　“那个，刚刚谢谢你啊。”
　　他放下书，我正好看到了书里面的内容，是后面老师还没教到的部分，然而上面已经做了满满当当的笔记。
　　他的字还挺好看的。
　　这是我此刻仅有的念头。
　　我感受到有个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视线不自觉从书本上移到了离他更远的桌子边角。
　　“呵呵，要道谢的话起码得看着对方的眼睛吧，你这样岂不是显得不太礼貌。”
　　我的脸颊滚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眸，对上他带着些许戏谑的眼睛。
　　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盯着他的眼睛把刚刚的道谢话语又重复了一遍。
　　他随意勾了勾嘴角，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离开，然后接着沉浸在那本书里。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还在想着班里女同学们课后的谈论话语。
　　“咱班长可真帅啊，好想跟他约会啊。”
　　“你可别打他的主意，人家可是校草级别，家里又是学校的投资人，怎么会看上我们这种小喽啰。”
　　“可是不是说他失恋好几个月了吗，现在正是空窗期，要是现在去勾搭他，也许就事半功倍了呢。”
　　我从各大女同学口中得知，他叫鹿冬茗，四个月前，他的生日那天，失恋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失恋的原因，也没有任何人再看到过他那个前女友。
　　我半倚在床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宿舍门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都不知道。
　　“呀，渺渺，你已经回来了啊，正好，我下课的时候在学校底下的池子里看到这个好像是你的背包，就帮你收回来了。”
　　我一愣，背包？是啊，我的背包被扔下去之后，我便一直在想着鹿冬茗的事，把背包给忘了。
　　我赶紧起身穿拖鞋，接过虞棠手中的背包。
　　“谢谢！我还以为弄丢了呢。”
　　咳咳，我撒了个小谎。总不能说我是因为在想男生所以忘记把背包捡回来吧。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一摆在桌面，用抹布擦拭，沉思了一会儿，对虞棠说“要不，我晚上请你吃饭吧，就算是为了感谢。”
　　虞棠听到吃饭两个字，眼里大放异彩，瞬间就冲到了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好呀好呀，我晚上正好不知道吃什么呢，不过得是我请你，你刚来学校，我当然得尽地主之谊。”
　　我同意了。
　　请客这种事，有来有往，大不了下次请回来就是。
　　讨论再三，我跟虞棠最终决定去学校附近的一家水煮鱼馆，听说那里的水煮鱼鲜滑味美，配上馆里自制的辣椒酱，只要去吃上一次便会流连忘返。
　　这家店我早有耳闻，但是因为我的胃不好，好几次因为吃辣住了院，所以弥鸯都看着我不让我出去乱吃东西。
　　现在，我虽然有些担心胃病复发，但是更多的，还是想尝一尝这美味却从未吃过的水煮鱼。
　　店里的客人很多，我和虞棠站在店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才有一桌的空位。
　　虞棠兴奋地拉着我坐下，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渺渺，你先看看除了水煮鱼还想吃点什么，对了，你能不能吃辣的啊？”
　　我笑“我挺能吃的，只要是美味的东西，不管是辣的还是不辣的，我都能吃。”
　　我又撒了个小谎，我平时很少吃辣。
　　但是上帝作证，我每次的谎言，都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除了我自己。
　　虞棠放心地冲我吐了吐舌头，对旁边的服务员说“我们这桌的水煮鱼麻烦多放点辣椒酱，要特辣特辣的那种。”
　　服务员公式化的微笑“好的。”
　　我跟虞棠又点了些凉菜和冷饮。
　　来的路上，虞棠说这家店的奶茶也很不错，有款名为“杨枝甘露”的奶茶，里面会放新鲜的芒果粒和椰奶，再加上几粒冰块，在这刚入夏的时节，别提有多凉爽。
　　我特意点了一杯，想品尝品尝虞棠口中的美味。
　　水煮鱼的制作需要一番功夫，服务员体贴地送来了饭前的开胃小菜，和一杯冰牛奶。
　　虞棠看到我疑惑的眼神，给我解释，这冰牛奶是免费送的，不是现在喝的，一会儿吃水煮鱼的时候，要是实在受不了它的辣，就可以喝些冰牛奶。
　　我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客人，要不您先等等，我们这里实在没有多余的桌位了，您看，等他们吃完了，我们会立马收拾干净，然后您再用餐如何？”
　　“行。”
　　一个字，简单明了，我迟疑地回头，果然，这么好听的男低音，只能是从鹿冬茗口中发出。
　　我偷看了他一眼便赶紧回过头，尽量把自己的脸转向鹿冬茗看不到的方向。
　　然而就在下一秒。
　　“抱歉，我看到熟人了，我想我可以拼桌。”
　　“好的，那您过去等着吧，我们这边尽快安排给您上菜。”
　　我心里慌起来，心跳硬生生给吓停了一秒。我把头埋得更低了，在心里祈祷着鹿冬茗口中的熟人不是我。
　　然而……
　　“打扰，我可以坐这儿吧？”
　　我抬头看向鹿冬茗，发现他也在看我，并没有坐下，而是等待我的回答。
　　我有些紧张地起身，替他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当然可以，坐这吧。”
　　鹿冬茗看着拉开的椅子，轻笑出了声“噗嗤，你做的这个动作，好像是男士为女士做的。”
　　我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虞棠已经震惊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保持了好几分钟筷子夹起一根海带丝的动作。
　　鹿冬茗好似不爱说话，坐下之后只是看着手机，虞棠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紧张地瞟鹿冬茗，也不跟我说话。
　　即便后面水煮鱼上来了，也没有预想里的激情。
　　于是全程，只有我们这一桌的氛围异常诡异，安静。
　　一顿饭吃下来，我食之无味，完全没反应过来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吃了大半盘水煮鱼。
　　直到发现我的舌头已经隐隐发麻，吃别的菜时已经品尝不出什么味道，我才回过神来，猛喝了一口冰牛奶。
　　虞棠略带诧异地看我一眼，又看鹿冬茗一眼，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接着自顾自吃饭。
　　结账的时候，鹿冬茗接过虞棠手里的单子。
　　“我来吧，既然碰上了，哪有让女孩子结账的道理。”
　　鹿冬茗刷完卡，向我们道了别，就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