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首富家的猫》五月的鲸鱼

71、真相

　　飞机抵达的时候天蒙蒙亮。许辰星回家放行李，然后直奔片场。
　　严希又联系了他一次，把话说得很急，跟他说今天能到多早到多早。
　　没解释原因，严希只说讨论大师的这部纪录片，要考虑改高潮部分的剧本。
　　对这段的理解是许辰星曾经纠结的点，但严希为什么这么着急，难道是自己矿工太久？

　　许辰星小心翼翼地下车往里走，准备面对严希的咆哮。
　　令他震惊的是，里面坐着的严希居然满脸笑意。
　　严希身边还有两个人，原本正热烈攀谈，看到他都停住了，同样是一脸满意——甚至一人手上还拿了束花。

　　“辰星，来得正好，他们两个人和大师的乐队有关，目前运作它的音乐版权，”严希笑眯眯地介绍，“我们这部电影会和他们合作，毕竟也有宣传，记录这只乐队的意义。”
　　“他们也想看看，是谁来演最重要的角色。”

　　被介绍的两个人相当客气，看许辰星的眼神充满好奇。带着花的男人自称姓钟，非常客气地说这是带给许辰星的礼物，之前看过他的作品，对他很期待。
　　许辰星还有些诧异，道谢收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严希显然是有备而来。

　　“多说无益，我们先看看他最近的作品。”

　　许辰星一怔。严希居然直接播放了刚刚拍完，别说上映，甚至还没有剪辑的原片。
　　他还清楚地记得这段戏，角色与爱人争吵，被埋怨从来没有展现过浪漫。
　　场景简单，只是家里的日常摆设，镜头切换也极少。

　　许辰星的动作和表情却始终在变化。
　　独自摆弄胶片时难掩欣喜，被妻子撞见时的无措又暗暗期待，两人争吵时先是愤怒，到失语和最后的难过。
　　他的神态非常自然，像是这一幕就发生在眼前而不是屏幕中，引得人想看完矛盾爆发的后续。

　　“怎么样？”严希语气里多了分得意。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钟先生正准备回答，被严希拦下了。
　　“还有别的片段。”

　　这次他放出的是压箱底的东西——许辰星为之差点挂掉的，坠落前的表演。
　　说是重要剧情，它其实只有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片段，根本看不出故事全貌。没有经过处理，他选择的角度都只有一个。
　　画面固定在许辰星的双眼中。

　　钟先生下意识地屏气凝神。
　　居然只从这样单一的镜头里，他看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内心的痛苦与欢愉如何纠葛。许辰星刚刚出现时，他第一反应是震惊于对方相貌出众，即使风尘仆仆地出现，面容难掩疲态，细看是相当吸引人的。
　　但此刻的感想已然无关外貌。或者说，他根本没来得及把影片中的人与现实对应，因为看到的瞬间，他心里涌入的只有对人物和故事的好奇，取代了对演员本身的兴趣。

　　……
　　“两位满意吗？”严希问。
　　他语气是志得意满，从他们的表情就能看出结论，不过白问一句。
　　果然，原本脸上只有面具般冷漠客气的钟先生，深深叹了口气，表情活络多了。
　　“我们不该质疑您的选角，”他的语气真诚不少，“只是事关大师的名誉，我们不得不慎重。”

　　“大师死前究竟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既是我们寻解多年的谜题，也是乐队粉丝众说纷纭的话题。”他扭过头，看向许辰星。
　　“怎么演出这幕，观众会理解成我们官方给予的答案，请务必慎重。”
　　“我们听说您也做了许多调查——”

　　钟先生话说到半途停下了。只见许辰星正缓缓从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抱枕后面露出眼睛，谨慎地看过来。
　　“你们看完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钟先生不明所以地点头，又疑惑地看了看严希。

　　“太好了，”许辰星明显放松下来，“我不喜欢细看之前的表演，还是这种怼脸剧情。总能看出很多问题想从头来过，太尴尬了。”
　　“你们说到哪里，要改剧本？”

　　“……不算，准确地说，应该是补充，”钟先生显然沉默了一瞬，“这部分的剧本没有详写，想留给主演和导演，也是我们今日拜访的原因。”
　　“我们对你之前展现的演技很满意，但尚不知道你对角色的理解，对大师的理解。”
　　他的眼神审视地投来。“这部分剧本，你有想法吗？”

　　气氛严肃起来。话虽把严希也拉入，这个问题明显是为许辰星准备的，既是求解，也是考验。
　　钟先生旁边的男人有些惊讶。他作为副手，一直见识钟先生苛刻毒舌的属性。刚才这番话听起来平常，对钟先生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赞扬语气了。
　　看来是对这个年轻人相当满意。

　　在三人的凝视中，许辰星笑了笑。他还没想起在墓园的夜晚自己到底悟出了什么，此时却有种无理却自信的直觉。
　　“不如直接来演试试。”
　　说完，他走向了面对他们的空地中。

　　许辰星给自己选了个位置，闭上眼睛。
　　等再次睁开时，他的气质骤然变化。
　　钟先生来不及理解缘由。或许是因为他的姿态忽然纨绔，或是他脸上多了似笑非笑的自如，他看起来真像个不羁的摇滚歌手了。

　　最让他们意外的是，许辰星在笑。笑着弹琴作曲。
　　这是大师死前的故事，他当时是何表情都有人推演，大部分人认为他应该在哭泣，也有人赞同是癫狂的笑。

　　但许辰星的表情无比正常，就像是最普通的日子里创作音乐，单纯为心有灵感而喜悦。
　　只是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笑容也越来越僵硬，像来不及摆出神情的机器人，仿佛所有力气都集中在手上，集中在虚空的乐谱里。

　　啪。
　　严希一愣。他抬头往上，发现下雨了。
　　他们今天约的匆忙，版权公司显然想打他个措手不及，完全墓园提前通知。他随便找了个暂时没有人用的景，不巧是露天的。

　　他们坐的地方上面有顶棚，许辰星是完全暴露在雨里。
　　“等等，打断下，一会再开始。”他朝雨中的许辰星喊道。

　　然而，许辰星没有理他，没有回答。
　　被雨幕隔着的许辰星只是远远地望过来，眼里无神，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里还有观众。
　　即使面容被雨水影响有些模糊，严希还是看出来，他的脸色完全变了，如受惊彷徨的恶鬼。

　　好冷，好湿，许辰星想。
　　在下雨，他这半年对雨露的湿润气息感到熟悉，他好像遇到过许多次，有次还在深渊般的水库前。
　　当时他在想他母亲。现在他在扮演大师。他曾经认为他们很像……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似乎也是在一个很冷的时候。就像现在一样冷。他当时……
　　许辰星视线外移，忽然看到了花束。
　　他当时也看到了花，很多花，他在充满破败花瓣的地方。

　　许辰星浑身过电般战栗。
　　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墓园，他看到了大师爱人的埋骨地，知道了对方为什么绝望，为什么在创作出传世名作后绝望。
　　正如他母亲在实现表演效果后离开一样。

　　当你在追梦路上终于翻山越岭，经历艰难险阻，为心中的灯塔付出所有，也得到应得的奖赏后，你居然内心空虚，不像想象的那样平静喜悦。
　　一路上你献祭了太多无用的感情，以为它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却发现它无法填充所有的空缺。
　　可是你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身边也没有人了。

　　“要填满一个人的心，原来需要这么多不同的……”
　　许辰星喃喃道。他明白了为什么方才他本能地要求直接演出，因为他的状态同那时的大师，居然是极其相似的。
　　能力即将被认可，灵感泉涌，冥冥中感受到完美的作品即将出现，所以兴高采烈，高兴如孩童。

　　而现在一曲终了，恍然回头的大师，意识到爱人已经永远离去——
　　他的眼里满是泪水。

　　“没错，我在哭。”
　　漫天的悲伤中，许辰星抬眼，看见了幻觉。
　　那居然是大师。和他印象里的一样，留着叛逆的发型，明明年纪不小，莫名有股少年意气。

　　“如你所想，我很绝望，第一次对音乐失望，”大师的语气平静得像说别人的故事，“更可怕的是我很孤独。”
　　“我发现，原来我是如此孤独。就像你母亲。”

　　“你能理解，对么？你也放弃了许多，你认为你只要能演戏什么都无所谓，”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好似蛊惑，“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你和我们一样孤独。看到我你会想起你自己么？或许我们的结局是一样的。”

　　“你会因为这部电影名声鹊起，实现几乎所有人生目标，从此前途无量。但你知道，最终你会和我一样，和你母亲一样，空虚到寻找死亡。”
　　“没错，”眼前的人倏地变换，成了许博的样子，“你和你妈一样是疯子。你会和她一样离开。看你这样子，谁会留在你身边？”

　　像是想回答这个问题，许辰星茫然地从幻影前抬头，往旁边看去。
　　目光所及，是齐光和那两个人，保持着要阻拦他的动作但没动，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空白，一看便是因为受到震撼而呆住了。

　　而这群观众更外侧，有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齐光。

　　“……不。”许辰星小声说，不知道在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