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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依依北行 薛怡君打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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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怡君打开窗户,果然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高瘦人形。皎皎月光下,那人一见她从窗子翻出便迎了上来,正是苏慕。
“又不是做了亏心事,怎么行事如此神秘。”薛怡君对她这位挚友有些无可奈何。“我只知道你这些年玉笛吹得甚好,却不知你何时学会鹧鸪叫了?”
苏慕摆摆手:“虽然本宗主神通广大,却还没有这等本领。不是我叫,是它。”
“它?”
宛如戏法一般,苏慕从身后掏出一羽身量小巧的红血蓝眼鸽。小家伙站在苏慕掌心,偏着头打量薛怡君,颇为机警。“我在樊城见到有人兜售信鸽,恰好见得这鸽儿十分有灵性,叫声不似寻常鸽子,倒像是我们练气宗那里常见鹧鸪叫声,于是就买下来送你。这红血蓝眼鸽十分善飞,夜里也能飞翔自如。我还给它起了个浑名,叫做小饴儿。”
薛怡君挑眉:“小怡儿?”
苏慕见她果然反问,便得逞地笑:“薛女侠怕不是自作多情了!不是你怡君的怡,这鸽儿好吃甜食,于是唤作饴糖的饴。”
薛怡君强忍白眼,哂道:“什么小怡儿,这名字起得忒没有水平。我看还是唤作小苏子吧!”
那鸽儿似乎认下了这个名字,又作鹧鸪声啼叫。薛怡君一笑,将鸽儿抱到怀里,忙道:“小苏子,小声些,别吵醒了还在睡觉的白姐姐。”
这下轮到苏慕挑眉了。“什么白姐姐?方才我便注意到房中还有他人,怎么,我才离开大半天,你这便又有新欢了?”
“什么新欢不新欢的,就属你会占嘴皮子便宜。”薛怡君终于白了他一眼,道:“是白天在绝意楼碰见的那个黄衣姑娘。她说她是元德派弟子,叫做白妙儿。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与姜家兄弟发生冲突,只得匆忙离去。妙儿姑娘为了归还琉璃佩竟一路追了过来。客栈不肯留我住店,也是妙儿姑娘替我想了法子。”
苏慕皱眉:“元德派?”
“有何不妥?”
“你在天山二十载,可曾听说过江湖上有元德派这么个名字?”
“薛家虽然广罗天下武学典籍,但我毕竟鲜少下山,对如今江湖势力所知有限。想来这元德派应是武学新宗,没听过也就不奇怪了。”
“若说你二十载不离天山,不知道元德派并不奇怪。那像我这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却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元德派,这才真正奇怪。”
苏慕沉吟一番,又道:“她所用的武功路数很有意思,我暂时还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人心叵测,你要小心。”
“我与妙儿十分投缘,她为人聪颖伶俐,如果你与她结识就不再会有这般疑窦。好了,先不说这个。”薛怡君一伸手:“东西呢?拿来。”
“什么东西?”
“装什么傻,便是我托你送的那封帖子。今日我在绝意楼已见过那位李大人。此人刚愎自用,十分顽固,不可与之言。想来你的事情一定也没有办成。”
“这倒是你小瞧了我苏见思了!”苏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虽然那樊城郡守不是个人物,但我为了帮你送出去这封帖,可是想了其他的办法。”
怡君不解。苏慕却并不直言,瞥了一眼漆黑的屋内,显然是忌惮正熟睡的白妙儿。苏慕捧起薛怡君的手掌,食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地写了一个“宋”字。
怡君抬起双眸,霎时投来一道精光,正对上苏慕的眼睛。
苏慕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你我二人之间,又何必言谢。”苏慕顿了顿,又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去最好。”
“不可。”怡君摇头。“我还没有向妙儿辞行,不能不告而别,还是等天亮再启程吧!”
苏慕叹了口气:“也好。我已打听好了,此去往北半里之外便有一渡口。水路不可走,但可从汉江北渡。到时你只需打点好船家,劳他摆渡即可。”
薛怡君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你不和我一起走了?”
苏慕面对怡君时,总是言笑晏晏,此时却略有些伤感。
“我本想陪你一起到京城去做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宗门忽然传书,我终归是一宗之主,练气宗的事情不能不顾,暂时就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但你放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站在你这一边,凡有我能出手出面之事,皆会暗中助你。”
“苏慕,多谢你......”
苏慕长吐一口气,又换了愉悦口吻道:“再说了,这不是还有小饴儿吗?你要是想我了,随时给我来信。它能辨出我的笛声,知道我在哪里。”
“是小苏子。”
“是小饴儿。”
“小苏子!”
“小怡儿。”
“小苏子!”
“嗳。”
苏慕轻轻地应了,薛怡君却是一怔。
“好了,别傻站着了,快回去睡觉吧。那位小美人儿可还在被窝里等你呢。”苏慕一笑,又变成了那个风流潇洒的公子哥。“这次跟着你瞎跑,连一碗真正的樊城牛肉面也没吃上。下次可要换你来请我。往后路还长,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薛怡君站在月色中,直望得苏慕的身影在夜幕下消失不见。
只双手一拱,薛怡君手里鸽儿便扑棱着翅膀落在地上,在房中踱来踱去。想到苏慕说这鸽儿嗜甜,便从吃剩的凉菜中捡了几粒酸甜花生投掷在地,让鸽儿啄食。
薛怡君坐在床边,见白妙儿仍睡得香甜。正欲掀被躺卧,忽然想起毕竟夜深露重,自己在窗外站了许久,身上沾了凉气,可能会过给妙儿。于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到周身又暖和起来才重新躺下。
这后半夜,怡君却辗转反侧,久未成眠。
薛怡君以手掌为枕,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天山第一次见到苏慕的时候。那会儿她脾气差得很,苏慕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少爷。碧野瑶台,苍翠幽幽。她刚练完一套觅仙剑法,唰地将剑还鞘,朝着那躲在石头后的男孩高声嚷:“竖子!你是何人,怎么躲在这里偷学我薛家的剑法?”
那小少爷憋红了脸:“我不是偷学!我是见你年纪比我还小三四岁,就能使出整整三十二路觅仙剑,觉得十分惊奇而已,就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好吧。其实这也没什么,我很早就学会了。我叫薛怡君,你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这里是薛家禁地,外人是不能来的吗?”
“我姓苏,单名一个慕字。思慕的慕。我是来找我娘的。我爹说我娘是薛家的外门弟子,所以我也不能算是外人吧。”
“不过是外门弟子罢了,不值一提。”那小姑娘很是骄傲,一副很瞧不起他的样子。
“你认识我娘吗?我娘很厉害的,她叫红瑶。”
“区区外门弟子,我不认得!”
“唉,那好吧。不过既然你说这里是禁地,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姑娘闻言,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原来你不知道吗?这个禁地,就是为我设的啊......算了,既然你都来了,我带你看点好玩儿的。说不定本姑娘一高兴,还会教你几招呢。我可是内门弟子,比你娘要厉害哦!”
说罢也不待小苏慕辩驳,拽着他的手就跑。后来小怡君才知道,这就是练气宗苏鸿的独子。苏慕那会儿还每天兢兢业业地苦练苏鸿传给他的内功心诀,总是不得要领。她就在一旁说风凉话,嘲讽他练内功还不如练两样趁手的兵器。苏慕说找不到他娘在哪里,薛怡君就说,没关系,我也没有娘啊,有我陪你。
怎么也没想到两人会成了朋友。
脑海中画面一转,却是三年前普化大师临死前那张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的脸。青海派众人的愤然指责中怒意滔天,碧玉造就的试剑台上流血漂橹,玉石间沁进缕缕深红。普化大师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哀嚎着,狰狞地喊她的名字:“薛怡君!薛怡君!薛怡君!!”
薛怡君对苏慕说:“苏慕,你信不信我?”
苏慕说:“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信你。可是父命难违,这件事毕竟牵连甚广......我要走了,你务必多多保重。”
......
一时又怎能安眠。
怡君于是起来打坐,将天山心诀运转了一遍大周天,一遍小周天,直至四更鸡鸣。
苏慕对薛怡君说,事情办成了。
事情的确是办成了,也确实像他对薛怡君所言那般用了别的法子。不过这机缘却不是他自己去寻的,而是有人送上门来,只待东风。
分手之际,薛、苏二人都没有料到,李安国如此看重他的两个外甥,竟亲自赶去了绝意楼。苏慕一路飞檐走壁到了郡守府,却是不见李安国的影子,扑了个空。
可那郡守府中,却另有一身材高大、衣着华贵之人,手里转着两个石球,在堂中稳坐。苏慕脚步极轻,不曾弄响半片檐瓦,不曾折断半条柳枝。可还未等他现身,那人便道:“苏宗主,出来吧!”
苏慕自高处跳下,稳稳落于庭中,兀自拍了拍衣袖,故作不经意道:“好巧,我正在此处散步,四处看看樊城郡守府风景如何,却不知宋大人有和某一样的兴致,也在这里?”
那人仍是闭目养神,掌中石球哐啷啷转个不停,道:“苏宗主还是这么风趣。”
“宋大人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么,苏宗主又怎么会在这里?”那人声音沉稳,似乎早有把握,“我知道你和薛家丫头去京城的目的,很巧,我和你们的目标一样。李定这厮,不过泥虫一般,和我的身份比起来何其微末。苏宗主既然要做个称职的信使,何不另投明处?”
有一点,那人说的确实没错。以他的权势,与樊城郡守相比,当真是云泥之比。徨说樊城郡守,就算是京城之中,又能有几人敢与他比肩?
通天侯,宋常潇。
的确,若能与通天侯合作,确实是比一个小小的樊城郡守好得太多了。
“看来宋大人知道的不少。但我是受人之托,这封帖子既然是要给李安国的,那么便不能给你。”
“看来你很听那薛家丫头的话啊!无妨。你且先看看,这是何物?”
苏慕朝那张八仙桌上看去,桌上赫然放着一颗宝蓝色的碧玺扳指。
苏鸿的扳指。
“你怎么会有我爹从不离身的东西!”
“这是曾经南御十七宗门派的苏鸿,如今北听百万字佛经的老僧亲自给我的。他说,若见此扳指,不必与你多言,你自然会懂。好了,你问我的,我说完了。那接下来就要问问苏少宗主,到底是听那薛家丫头的,还是听苏老宗主的呢?”
苏慕沉默了。
嗖——
一物破空袭来,宋常潇猛然睁开双目,手腕一动,两指稳稳地夹住了那张帖子。
第二天一早,白妙儿睁开眼睛的时候,薛怡君还在运功。白妙儿坐起身披上外袍,静静地凝视了片刻。
只见薛怡君盘膝而坐,双手相握置于腹下,微闭双目,安然入静。周身隐隐有气流动,看起来已练了好一会儿了。
回想起绝意楼那千钧一发,薛怡君只片刻之间就能回转颓势,重伤两人。那一剑、一掌,莫说是姜家兄弟,若换成是自己,能抵挡得住吗?她内功已然深不可测,哪怕此刻在外奔波,仍是刻苦修习,进益不止。她身上究竟有怎样的故事,又背负着怎样的使命?
这是个怎样的奇女子?
薛怡君徐徐吐气,练功已毕,抬眸便见白妙儿正瞧着自己出神,微笑道:“你醒得甚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我吵到你了么?”
白妙儿摇了摇头:“只是见你如此勤勉,不禁有些自惭。往日我在门中也是寅时便起,如今没有师父督促,倒有些懈怠了。”
“能睡足是好事,贪恋睡梦也是人之常情。”怡君走到近旁,与妙儿平视,轻声道:“本想等卯时向你辞行,没想到你这会儿便醒了。有幸与妙儿姑娘相识,这一趟樊城也不算白走。我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这便要上路,还望有缘能与你再会。”
“却不知薛姐姐要去往何处?”
“从此地向北,往京城去。”
“京城!”白妙儿抓住了怡君的衣袖,“姐姐忘了,我也是要往京城去的。既然你我都是独自一人,何不结伴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怡君迟疑了一二,正欲婉拒,却对上白妙儿那澄澈如水的眼眸。那是世间少有的干净眼神,如此纯粹,不假杂质。怡君那一点疑虑又消散了,便脱口道:“好啊!”
两人遵守着和店家的约定,整理好衣装便启程上路。薛怡君道自己已打听好了路线,可从半里外渡口横渡汉江,妙儿点头应允。两人寻了一位摆渡的船公,踏上了北渡的船只。船舱里堆积着许多其貌不扬的石头。薛怡君问船公:“这是何物?”船公答:“此乃璞玉,若寻良工巧匠加以雕琢,便是上好的黄玉哩!”闻言,怡君若有所思。
白妙儿忽然道:“薛姐姐,你可知道我在住家墙壁上题写了一首前人的小诗?”
薛怡君奇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竟不知?”
白妙儿眨眨眼,把目光投向了那一片波涛汹涌的汉江,吟哦道[ 出自先秦《诗经·小雅》沔水篇。]:
沔彼流水,其流汤汤。
鴥彼飞隼,载飞载扬。
念彼不迹,载起载行。
心之忧矣,不可弭忘。
薛怡君昂首望去,只见滚滚怒涛之上,寂寂苍穹之中,那只眸色紫红衬天青的红血蓝鸽张开它那与小巧身躯不符的奇长臂骨,振动双翼,在劲风之中奋力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