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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秉烛夜话 两个女儿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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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轶事 其六秉烛夜话
薛怡君一连奔出数里,直至樊城北郊。此时天色渐晚,薛怡君打算在附近寻个小店投宿。一则调息内力,回顾自省白日之事,二来也是借此机会等一等暂时分道而行的苏慕。虽然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知会苏慕自己的去向,但绝意楼的动静闹得那么大,苏慕又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京城向北,苏慕应该不难猜到自己往樊城北郊去了。
黄昏时分,远远望得夕阳之下有旗幡晃动,正有一客栈。还未到夜幕时分,这客栈却是紧闭着大门。薛怡君上前扣门,还未开口,便有人拉开了一条门缝。
那店家紧张兮兮地从门缝打量,一见她是侠客打扮,立即就要将店门关上。怡君道:“店家且慢!我是从樊城路过的旅人,欲在此投宿一晚,不知贵店可还有房?”
店家略有迟疑,稍将门拉开一些。薛怡君向内一瞥,见得店内并无什么客人。
店家道:“敢问女侠,可是姓薛?”
“我是姓薛。”
那店家一听,大惊失色,嘭地将门关上:“没房了没房了!客官往别处去吧!”
“可惹不起什么荧惑转世的煞星......”
薛怡君只得又往前走,谁知接连三家客栈都是如此。哪怕正有宾客往来,一见她装束,便万分惊慌紧闭店门,竟连生意也不做了。看来白日里绝意楼之事,已是一传十,十传百,传言散播得比薛怡君的脚力还要快。眼见行将日暮,看来又需得在外草草露宿一晚了。
想那姜氏兄弟平日里为非作歹,百姓皆有不忿,薛怡君初出头时众百姓还为她叫好。可姜思雨一说出那套荧惑星的说辞,百姓却不顾姜氏恶行,又帮着姜家兄弟对她口诛笔伐起来。人情凉薄,大抵如此。往日在天山,千人唾也忍过,万人嘲也受过。如今只是投宿遭拒而已,与以往比起来,想想也算不得什么了。
忽地听闻一声清脆的叫喊,薛怡君回首看去,却见在漫天红云之下,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追来,正是白日里在绝意楼遇见的那个姑娘,元德派白妙儿。
“请女侠留步!”
罗衣从风,长袖交横。风灌进白妙儿的两袖,将她衬得好似一只翩翩起舞的黄蝴蝶。
薛怡君很是诧异:“白姑娘,怎么是你?”
“如何不能是我?”白妙儿走近,盈盈笑道。“薛姐姐走得急,叫我好一阵追赶。”自腰间解下一物递与薛怡君,薛怡君一看,原来是那块九透琉璃佩。
凡是天山薛家的内门弟子,都有一块琉璃佩做信物。这琉璃佩共有九种,按门内排行各有不同。其上雕琢天山花草鸟兽的祥瑞图案,每种图案皆在细巧处琢有小孔。将此佩举起端详,便有日华从中漏过,异彩缤纷。一孔便是一透,所谓九透琉璃,就是在琉璃佩上雕琢齐了九种图案,九处透光。薛家有这九透琉璃佩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一个便是薛怡君。
“我在樊城驿馆拾得这枚琉璃佩,不想却因此引来银枪派追杀,将我围堵至绝意楼。那姜家兄弟一口认定我便是薛家弟子,任我百般辩解也是枉然,想必都是我戴着这块琉璃佩的缘故。我瞧这琉璃佩做工精细,不似凡品,定然是个极为重要的物什。于是贸然赶来,想将此物送还,物归原主。”
薛怡君见白妙儿紧追不舍便是为了归还此物,颇为感动,连声道谢。白妙儿问起薛怡君此去何处,薛怡君便将投宿遭拒之事简述一番。
白妙儿道:“这些店家也忒可恶。又不是亲眼所见,如何就肯信那姜家兄弟胡言乱语的污蔑?”
薛怡君摇头:“寻常百姓对江湖之事不甚了解,但求自保而已,也不怪他们。我今夜寻个背风处歇息就是了。”
“那怎么行?”白妙儿拉住了怡君的手腕,“若姐姐不弃,我倒有个法子。”
客栈里,店家正兀自后怕怎地就遇上了那传闻中的煞星。这时分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若不是忌惮这薛家的荧惑星尚在樊城周边一带,又怎会紧闭大门。往日此时,就算是淡季也能住上一半客房,而今店里只有零星几个长客,大半客房都空着。
片刻又听得有人扣门,店家一惊,额头沁出冷汗。难不成是那煞星又回来了?
从门缝看去,原来不是那煞星,只是个普通打扮的俏丽女子。便松了口气,忙开门迎道:“欢迎,欢迎!姑娘里边请。”
“店家,你家门前怎么连灯也不点上一盏?好黑。”
“姑娘有所不知,听说樊城里来了个武功高强的女侠客,将银枪派的姜家兄弟打得是落花流水,吓煞人也。郡守大人有令,这樊城一带的客栈若是见了侠客打扮的女子皆不能留宿,否则就要问罪那!我们这小店,还是谨慎些,躲着点儿好。”
那女子道:“原来如此。”
“不知客官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
“我要住店,不知可还有房?”
“有的,有的,当然还有。”
“如此甚好!”那女子忽然俏皮一笑,拍了拍手。“薛姐姐,店家说有房,今晚我们便住在这里吧!”
栈门应声而开,只见一劲装女子推门而入,却正是去而复返的薛怡君。
“这,这,你是......”
白妙儿道:“你方才说是有房,可对?”
“这......是有房,不过只剩一间了。对,只剩一间了!这位女侠来的不巧,看来只能姑娘你独住了。”
白妙儿又道:“店家不知,这是我亲姊姊。我们姐妹二人都是女子,既然只剩一间房了,那我们俩挤一挤也可以。”
眼见他面露难色,白妙儿从袖中悄悄摸出一个银锭,塞到店家掌中。“劳烦店家通融一二。”又脱下自己衫裙外那件广袖外袍为薛怡君披上,对店家道:“郡守大人只说不能收留侠客打扮的女子,却没说普通女子不能住店。你看我姐姐这样,可就不算是侠客打扮了吧?”
店家掂了掂那银锭的分量。
“唉。罢了,您二位随我来。不过说好的,我这小店只能供给二位一间客房。待回房后,这位女侠也最好尽少在店里露面,明日早早启程去罢。”
怡君道:“我知道了。多谢。”
白妙儿眼见事成,朝薛怡君眨眼一笑。
店家领着她二人七拐八拐,方才见着这一间左靠柴房,右临马厩的狭小客房。房中仅有一扇小窗,一床一桌而已,陈设甚是简陋。此时已是入夜,白妙儿掏出火折子燃起桌上残烛,一点跳动的烛火顿时将满室映得昏黄。
“实在不知如何谢你。劳你追出这些路来为我送族中信物,如今又为我破费,同挤一间陋室。”
白妙儿柔声道:“绝意楼时,姜家大儿欺辱我,是薛女侠替我出头,这些小事不过聊表我一点心意。这间屋子简陋,确实是委屈了一些。不过也实没有别的办法,我才出此下策。”
“这屋子虽然狭小,入夜后倒也还算幽静,我觉得很好。”
怡君打趣道:“白姑娘方才还叫我姐姐,说我们是亲姊妹,怎么这会儿又称我是女侠,竟如此生疏?”说着将肩头披着的广袖外袍脱下,递予白妙儿。
白妙儿接过,道:
“那我的好姐姐,这会儿又怎么不叫我的名字,竟这样生分,唤我作白姑娘?”
两人相视,都是扑哧一笑。
说话间不觉凑得近了,薛怡君望着白妙儿一对水盈盈的招子,那漆黑的瞳仁在烛光映衬下更显得闪闪发亮。
“却不知你生辰何年?”
事情匆忙,两人只互通过名姓,生辰时日这等细碎,这会儿得闲了才复又提起。怡君与妙儿互通了生辰,惊然两人竟是同年所生。薛怡君是辛卯年皋月望日生人,也就是五月十五日。问起妙儿生辰月份,却见她略显伤感。原来妙儿自小无父无母,是元德派掌门一手养大,只知道自己是长历八年辛卯所生,并不知生辰是哪月哪日。这样一来倒也说不清这二人谁应是姊姊,谁应是妹妹。二人约定以对方小字相称,便显亲密得多了。
怡君遵守与店家的约定不能在大堂露面,两人就在房中草草用了些冷菜凉饭。吃过东西后,白妙儿卸了头上银钗与耳上珠珰,坐在窗前仔细地梳理起青丝。那一点残烛将要烧尽了,此时烛光摇曳,白妙儿的剪影投在老旧青砖之上,却有一缕别样的温情。怡君凝神望着白妙儿的背影,见她手中梨花梳一下一下地在长长墨发间穿梭。忽见得那绸缎一般的长发间却有一缕不和谐的断发,薛怡君想起,那应是与姜家兄弟交手时削断的。
怡君忽然忿道:“那姜家兄弟实在可恶。”
妙儿闻言,转过身来:“却不知你们有什么过节,他二人要如此针对你?姜家大儿口口声声说了那些多奇闻,硬是要将脏水泼在你身上,我听了也颇为不忿。”
“姜思羽那厮虽然武艺不精,我天山薛家的秘闻他倒是打听了不少。”
怡君默然不语,半晌又道:“有些事情,他倒并没有说错。”
白妙儿神情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之色。有些事情,是指的什么事情?是说她是荧惑转世的传言,还是姜思羽口口声声说的她那些“罪状”?姜思羽说她逼走亲父,逼死生母,伤害薛家家主和族中同门,害死青海派普化大师......三年前的确听说天山薛家试剑台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而普化大师也确有近三年未在江湖上露面了。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原本神采飞扬的薛怡君此时竟黯然神伤?
但又转念一想,白日里薛怡君处处维护自己,她是何为人一清二楚,断不是作奸犯科欺师灭祖的大恶之徒,不然天山薛家门规森严,又怎会容得下她呢?江湖奇闻大多诡谲,这其中定有特殊缘由。白妙儿觉此时不便问起,想必他日若有机缘,定能知晓,便故意说笑打岔道:“我只知道姜氏轻狂,却不知道他嘴巴也灵巧,竟然把我们的薛女侠自己都骗了过去!下次遇到他,除了要听他学狗叫,还得问问他哪里学来的这门口舌功夫,也把这好厉害的武功教教我罢!”
言语间绘声绘色,十分滑稽。逗得怡君一笑,果然将此事岔了过去。
薛怡君在天山,地处大梁南方,而白妙儿的元德派则是在北方立派。两人又闲谈了些南北风物不同之处,言谈间十分投机。待有困意,便同宿一床,共枕一枕,两个女儿家抵足而眠,虽说方才认识,却好似十余年的亲姐妹一般。
灯烛燃尽,漆黑中两人呼吸浅浅,一夜好眠。
直至二更时分,窗外忽然响起了几声鹧鸪啼叫。鹧鸪多见于云贵闽浙一带,按说本不该出现在樊城。薛怡君从梦中惊醒,见白妙儿仍睡得安稳,便悄悄掀开被子,盖到白妙儿身上。
是苏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