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事》雪茄尾

2、1 段怀。

　　我叫林泷，今年23岁，性别男。
　　看完这句话几乎所有人都要以为我叫林龙了，这么以为也没问题，确实所有人都叫我林龙。但其实我叫林霜，这是个多音字。
　　说起来无语，我爸妈给我起名的时候觉得这个多音字挺酷的，特别是“霜”这个读音太少见了，你看，明明是“泷”这么写，但他偏偏读作“霜”。他俩就是想享受一遍一遍纠正别人的读音的快感。
　　“哎呀，你不知道吧，这个字念霜，是个多音字。”
　　这样能显得自己学识渊博，显而易见的是他俩文化水平都不高。
　　有了这一层因果，我就不太好意思说我叫林霜了，龙就龙吧，挺有男子气概的，反正户口本身份证上又不标读音。
　　不过我小时候也沾沾自喜过，觉得我比别人多知道一个多音字，说不定考试的时候能多得两分。
　　我太天真了，至今除了我自己、汪苏泷还有泷泽萝拉，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字。
　　所以那两分一直也没得到。

　　上学的时候学习不好，男孩初高中正处在叛逆期，我和几个朋友高二的时候天天泡在网吧里。
　　打联盟，打dota，有时候也打最新上线的各种网游。网吧气氛热火朝天，每个人嘴里都念叨着脏话，时常分不清到底谁在骂谁。
　　我坐大成旁边，他掏出来一盒烟磕一根给我，我顺手抽出来，等着大成给我点烟。
　　等了半天也没等着，转头一看教导主任就站在大成身边。大成第一个被揪起来，然后他就扯着嗓子喊：“龙哥！你们快跑啊！”
　　跑个屁！名字都被你叫出来了，跑了有什么用。
　　教导主任一下能抓一串，拎回办公室指着我们骂：“又是你们几个！又是你们几个，逃课上网，还抽烟？！林泷，你带头的吧？啊？”
　　“都给我去外面走廊上站着写检讨！一人写一千字！林泷你写两千！！”

　　大成个倒霉催的。
　　我边在心里骂他边往草稿本上一下一下地戳。
　　一般检讨写不完教导主任就会把我们赶走，骂我们赖在他办公室门口像什么样子。我熟悉这个流程，所以压根就没想写，反正他拿我没什么办法，我欠他的检讨早就不知道多少份了。
　　我百无聊赖，从窗口往下看。
　　这个位置我常来，动不动就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写检查，这是我的专属窗台，风景相当好。
　　高二下学期刚开学一个周，我过年收的压岁钱都还热乎着，窗外也冰天雪地的。北方就是这点好，窗台边儿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学校里最大的一颗松树，上面盖着厚厚一层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白得像一张崭新的纸，上面轻描淡写就只描绘了一点色彩。

　　树底下站了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我在四楼，看得不太清楚，但是他讲着讲着电话突然抬起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我看着他的脸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高一的时候我有过一个朋友叫刘志。
　　有一段时间他哥经常来学校接他，来了几次我就骂他还没断奶呢，他一脸郁闷地说他哥自己非要过来。后来我们就混熟了，他哥叫刘新，我们喊他新哥。新哥出手大方，来接刘志的时候经常给我们带饮料和零食，有时候出去上网新哥也会请客。
　　我跟他开玩笑说以后这儿的老大就不是我了，新哥才是大哥。
　　新哥看着我笑，在哄笑声里喊我龙哥，龙哥，喊了好几遍。
　　他比我大四岁，喊我龙哥我挺受用的。

　　挺长一段时间新哥会和我们一起行动，我们都挺喜欢他的。
　　刘志有一天神神秘秘地找我，叫我以后别带新哥一起了，我莫名其妙地看他：“刘新不是你哥吗？”
　　刘志一脸便秘的表情，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但是没用多久我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那天我们一起去KTV，新哥在公交车上摸了一下我的大腿。
　　我没反应过来，那时候哪儿知道男人和男人还能在一起，只以为他是不小心。
　　到了KTV之后我和他都喝了点酒，新哥眯着眼睛过来摸我，撩开我衣服往里面摸。我冷着脸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喜欢我。
　　我让他滚。

　　说来好笑，但我确实是因为刘新才开始注意男人。
　　我长到16岁了从来不喜欢看漂亮姑娘，初中的时候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就凑在一起看煌片，他们几个人装作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脸上波澜不惊的，其实紧张得要死。只有我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以前以为是我年纪小，心思都在打游戏上，那次之后才知道，原来我不喜欢女人。
　　但我不喜欢刘新，说实话，刘新长得还行，人也不错。但是他摸我的时候我浑身都别扭，差点从KTV的沙发上蹦起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直接踹他下面一脚。
　　之后我就开始找，想找到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找了一年多也没找到个喜欢的，我差点以为我连男的也不喜欢。

　　但今天我知道了，我喜欢他。
　　我看着站在松树底下那个人，心里猛地就冒出来这样的想法。
　　我觉得我和刘新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看见人家第一眼就觉得喜欢人家的草率型，太草率了只会拉低印象分，所以我匆匆收回自己的视线，假装没看到他。
　　我低头看被我戳了许多黑点的草稿纸，忍不住又偷看一眼。他长得真的太好看了，穿一件黑色长外套，围巾是灰色的，站在白茫茫一片里好看地很锋利。
　　……我想不出来别的词了，毕竟我成绩真的很差，尤其是语文，论词汇量的话我在网吧骂人的时候词汇量最丰富。

　　“写完了没有？天天没个正经心思，成天的赖在我这办公室门口写检查，让人看见好看吗？你说整个高二，不说高二，就咱全校谁不知道你林泷的大名？”
　　教导主任手里捏着手机，开了门站在我身后开始走流程，只不过今天这个流程走得有点匆忙，我还在走神呢他已经快骂完了。骂完之后甩手让我们赶紧走，还特意交代我们回班里坐好，他一会儿要说点事。

　　我没心思搭理他，一直往窗外看，但是那个人已经不站在那里了。
　　靠。
　　算了，萍水相逢，我没想摸他大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性启蒙太过诡异，我总是把想不想摸大腿作为动心的标准，因为实在挺好用的，所以就算诡异我也用了一年多。有的人长得很好看，但是仅限于欣赏的程度，不太想摸他大腿，这明显是没动心。
　　也不是不能摸一下看看，我又想。

　　回教室的时候后排的男生都在起哄，“龙哥今天又翻车了！”
　　我笑着骂他们滚蛋。我经常跑出去上网，教导主任有时候闲下来了就出去逮我，有时候懒得管了就由着我爱上哪上哪，原因无他，我家有钱，给了学校不少好处。
　　跟我出去上网的一般都是别的班的，毕竟教导主任是我班主任，班里这么嚣张的人除了我找不出第二个。

　　还有两节课才放学，我无聊得很，学习是肯定不想学习的，手机也没什么好玩的。
　　我又想起来刚刚那个人，他能在学校里打电话肯定不是学生，那就是老师？刚入职的老师？以前没见过的。
　　我打开论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有帅哥这件事我们学校的女生比我敏锐多了。
　　结果论坛上最新一个帖子竟然是“林泷又在老赵办公室门口写检讨了喜大普奔！”。
　　什么玩意儿，我点进去看，不知道谁从什么角度偷拍的我，一米七七的身高给我拍成一米五，丑得一批，底下竟然还有人说帅。
　　我不免有一丝感慨，你觉得我帅没有用啊，我又不喜欢女生。

　　“老赵来了！”
　　“下节课不是数学啊！老赵又占课了吗？”
　　“草啊！上节课说提问什么来着啊啊啊给我看一眼！”
　　“老赵身后是谁啊转校生吗，好像很帅诶……”

　　乱七八糟的讨论连成一片嗡嗡的声音。
　　一般来说上什么课，提问或者小测验都和我无关，我也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此时此刻正在专门找论坛里的帖子。
　　没道理啊，不科学，那么大一个帅哥站在那除了我就没人看见了？这种事一定会被飞速发来论坛，他们女生很在意一个新的帅哥是谁先发现的，好像第一个发现的人就有占有权似的。

　　“我还没走到教室就听见教室里嗡嗡的声音。”老赵来了。
　　“课间就这点时间，能不能复习一下上节课讲的，再看看老师说的下节课要讲什么，就非要说两句话才舒服吗？”老赵一向是这个风格，天天不是在骂人就是在骂人的路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老赵身后那个人弯着嘴角看老赵。

　　他好像是很熟悉老赵这幅做派，从短短几句话里找到了不得了的亲切感，所以嘴角的笑格外温和。
　　老赵这才想起来身后的人，一拍脑门，“哎呦，差点忘了你了，你看吧，每一届学生都是一个熊样，跟你们那一届一样不省心，天天有生不完的气。”
　　他笑着回话，他说话的声音比老赵小了不少，我坐在最后一排，什么也没听清。
　　老赵跟着他笑，声音缓和了不少，“下节课我跟你们语文老师调一下，今天你们师兄过来看我，我把他叫过来跟你们聊两句。”
　　“你们段师兄，当年是我的班长，数学课代表，校学生会会长，咱们市文科高考状元。现在科技楼那个红榜上还挂着他的照片，你们应该有认识他的。”
　　“关于高中学习，大学生活和考研都可以问问。有这么个机会不容易啊，我就不站在这了，省得你们放不开。”

　　老赵看了一眼师兄，后者点头。
　　师兄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老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大家都挺乖的便关门走了。
　　我一直盯着他，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摩擦，摩擦。
　　黑板上留下一个名字。

　　段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