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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绛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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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楼的梆子声敲了三响,惊的猫头鹰咕咕叫了几声,裴砚卸下染血的玄铁剑,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剑柄处新换的绛色穗子。烛火摇曳间,那抹艳色在青砖地上投下的影子歪歪扭扭的,看着怪渗人,恍惚又看见三日前城郊茶肆里,白衣书生腰间翻飞的朱红绦带。
那日他率亲卫追击流寇,残阳如血,连他们身上的盔甲都像被血水浸透了似的。茶肆老板娘捧来粗陶碗,浑浊的茶汤里浮着几片枯叶。“将军且歇,贼人逃不过十里。” 她话音未落,竹帘突然被风掀起,带进满室桂花香。
白衣书生负手而立,广袖扫过案几,惊得裴砚手中茶碗当啷作响。并非因对方文弱模样,而是那人腰间绦带红得刺目 —— 像极了裴砚十五岁那年,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从垂死老卒腰际解下的半幅战旗。
“叨扰了。” 书生嗓音清朗,目光扫过裴砚染血的甲胄,竟毫无惧色。他径直在邻桌坐下,素白指尖捏起笔,在宣纸上勾勒出茶碗轮廓。裴砚望着他垂落的睫毛,鬼使神差地开口:“公子这绦带......”
“家中老仆随手编的。” 书生头也不抬,“将军若觉得刺眼,我明日便换了。” 裴砚喉头发紧,忽觉这抹红不是战旗的惨烈,倒像春日营地里,新兵偷偷藏在怀里的,那朵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山茶花。
夜风卷着沙砾拍窗,裴砚猛地回过神。剑穗扫过掌心,凉得像书生搁在案上的那方砚台。亲兵们的调笑犹在耳畔:“将军这穗子,红得比胭脂铺子的绸子还鲜亮!” 他当时如何呵斥的?好像说玄铁穗子浸了血洗不净,可此刻藏在剑匣夹层的旧穗,分明洁净如新。
更鼓声又响,裴砚起身推开窗。冷月悬在城头,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他想起书生收笔时,腕间银镯与砚台相碰的轻响。“将军常年征战,可知《孙子兵法》里的‘势’字?” 那人突然开口,“非仅兵势,亦如这茶碗里的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涌深藏。”
指尖抚过剑穗的纹路,裴砚忽然笑了。原来自己早被这抹红搅乱了心神,却还强装镇定。就像那日茶肆里,他明明目不转睛盯着书生作画,偏要装作研究墙上的旧楹联。
更漏滴答,裴砚解下绛穗,小心翼翼缠在剑柄。窗外飘来零星桂花香,恍惚又是城郊茶肆,书生搁下毛笔,将半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凉了就不好吃了。”
剑穗在月光下泛着柔光,裴砚忽然盼着明日出巡。或许能再遇那个白衣人,看他腰间朱红绦带在风中翻飞,而自己的绛色剑穗,会像暗中呼应的心跳,藏在玄甲之后,随马蹄声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