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药浸酒苦三分》四季在心

9、知晓（下）

　　林时衍开车往新启公寓的方向开，脑子里浮现一帧帧画面。

　　那时候，楚旻会讲新的朋友陈光是如何如何。

　　他看着楚旻讲得满脸通红，讲他们之间有趣的事情，每每听到，林时衍心里都会嫉妒这个叫陈光的男孩子。

　　那个时候，林时衍21岁，楚旻16岁。

　　楚旻正是情窦初开的小孩，而林时衍不是，而他们两个人都是男孩子。

　　在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对楚旻的感情时，内心出现了挣扎，却又在听到陈光这个名字时而不悦。

　　林时衍决定出国冷静冷静，一待就是8年。

　　刚开始的两年，林时衍会时不时想起一个小孩跟自己争论是不是题目出错了，也会想起一个小孩谈起另一个人时的开心雀跃。

　　后来的几年，林时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原本打算再也不见的人，却在突然之间见到了。

　　知道他还是一个人，林时衍平静下来的心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他。

　　在自己辅导的所有小孩里面，只有楚旻会同他争论。

　　暑假的时候几家的父母将小孩们送来让林时衍辅导功课。

　　林时衍在一个院子里的小孩心里，就是教导主任的存在。

　　比教导主任还可怕。

　　那几个小孩请过家教老师，无一不是没有任何进度。

　　林时衍很有一套，把几个小孩坑得团团转，但个个都在成绩上有了进步。

　　13岁的楚旻叼着棒棒糖，一边转笔一边算题。

　　过了一会儿，做出了结果，楚旻翻看了一遍答案，不一样。又算了一遍，还是不一样。

　　楚旻：“这题有问题。”

　　林时衍走过来：“哪里有问题。”

　　“题意不明，误导人。”

　　林时衍看了一眼题目，就知道楚旻理解错了题目：“你再看一遍？”

　　楚旻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己的理解没问题：“没毛病。你看啊……（此处省略两百字）”

　　从那天以后，林时衍买了汉字文学给楚旻，每隔一周上交一篇读后感。

　　……

　　林时衍停好车，准备上楼。

　　此时的楚旻，正拿着个钳子在撬酒柜上的小锁。

　　之前林时衍把自己的酒柜给锁了起来，钥匙被藏了起来。

　　林时衍开门的时候，楚旻刚好打开柜门，手里拿着酒杯和酒瓶。

　　楚旻不理他，自顾自拿着走到客厅，摆放在茶几上。

　　趁着在醒酒的时候，林时衍热了一杯牛奶。

　　餐桌上的午饭没动。

　　楚旻打开了电视，漫无目的的开了一个频道。

　　林时衍把牛奶递过来，楚旻接下了。

　　喝了几口牛奶，酒醒好了，楚旻给自己倒了一杯。

　　很快，酒杯见了底。

　　林时衍从柜子里拿了个酒杯，也倒了一杯。

　　楚旻是灌酒，林时衍是喝酒。

　　忽的，楚旻把手里的手机丢了出去，站起来去找软妹。

　　“软妹，软妹——”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楚旻第一次开口。

　　楚旻拎着软妹走了回来，对着坐在沙发上的林时衍说：“起开。”

　　一把把人推开，楚旻抱着软妹半躺在沙发中央。

　　林时衍坐了地毯上，看着楚旻一杯接一杯地喝。

　　楚旻一边给软妹顺毛，一边嘴里嘟囔着。

　　林时衍听不清，就挪到了楚旻身边的位置。

　　“软妹，听我的，下回你见到林时衍就挠他。”

　　“挠他脸，咬他，挠一下我给你买一个鱼罐头，最贵的！”

　　林时衍：“……”

　　楚旻抬头看过来，林时衍已经在自己面前了。

　　“？！”楚旻已经醉了，“林时衍？”

　　“嗯。”林时衍应了一声。

　　楚旻“喔”了一声，看着天花板出神。

　　过了一会儿，低头问软妹：“软妹，刚刚说的你记住了吗？”

　　说罢，就抓着软妹的爪子往林时衍脸上凑。

　　林时衍把软妹从林时衍的手里解脱出来，软妹不高兴地朝着楚旻叫。

　　楚旻坐起来，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放回酒杯后，楚旻抬脚，踹在了林时衍身上。

　　踹的不重，但是林时衍猝不及防往后一倒，倒翻了酒杯。

　　林时衍反应过来，把楚旻摁在沙发上：“你干什么。”

　　楚旻被摁着也没反抗，转头看着摁住他的人：“我讨厌你。”

　　林时衍慢慢松开了手，楚旻躺了下来。

　　“有多讨厌？”林时衍问道。

　　“嗝——”楚旻打了个嗝，“很讨厌。”楚旻一个翻身快要掉下沙发，林时衍伸手将人往里带。

　　“我讨厌你……没有跟我说过节日快乐。”

　　“我讨厌你没有跟我说就跑到了国外……”楚旻抬手打掉了林时衍的眼镜。

　　林时衍也不着急把眼镜找回来。

　　没有了眼镜，虽然视线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见楚旻瘦削苍白的脸。

　　楚旻这会儿爬起来，拿了个抱枕，放在自己的头上。

　　“我说完了，你能埋我了。”

　　林时衍把抱枕拿了下来，把人扶正了：“你跟我说些事，我就不埋你。”

　　“嗝——”一个充满酒味的嗝铺面而来。

　　“你说。”楚旻问。

　　“是让你说。”

　　“你不说什么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楚旻用手指.戳.了.戳.林时衍的肚子。

　　林时衍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你……高中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是谁？”

　　楚旻的眼神涣散，看着天花板，眼前浮现很多张脸。

　　“不知道，舒醒？”

　　“同学里。”

　　“喔……”楚旻眼前突然出现了陈光的脸，浑身一.颤，嘴也颤抖着说不出话。

　　林时衍观察到了楚旻的异样，另一只手虚揽着他：“说不出就不要说了。”

　　楚旻很久没有动静，头也垂着，靠着林时衍的肩。

　　林时衍这才将人完全揽在自己的怀里。

　　肩上突然湿润了。

　　“陈光说，楚旻恶心。”楚旻开始哭泣。

　　林时衍安静地轻抚着他的背，没有接话。

　　“那时候……好多人说，楚旻喜欢陈光，我没否认。”楚旻挣扎着从林时衍怀里出来，双眼无神地看着林时衍，“后来我在课桌里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楚旻恶心，是陈光的字，我认识。”

　　林时衍没戴眼镜，看不清楚旻的表情，却也知道他的委屈。

　　“他们……”楚旻抽了一张纸巾擤鼻涕，“他们都想看我的难堪，我就不，我就不难受。”

　　“他们的眼神……”楚旻的手绕过林时衍，把纸巾丢向垃圾桶，却没丢进。

　　接下去的话，林时衍不听，也已经能够猜到了。

　　但是，却还是想要知道为什么，楚旻会讨厌他。

　　会在见到自己后，再次复发。

　　林时衍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你走了……”楚旻站起来，赤着脚往卧室走。

　　摇摇晃晃的，扶着墙，林时衍跟楚旻在身后，看着楚旻进了房间。

　　楚旻拿被子裹住自己，只剩了张脸。

　　“我想睡觉，但是梦里……总是会看见他们的脸……还有那张纸条。”楚旻有些大舌头地说着。

　　面前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面上带着笑，但是林时衍看不清的是，楚旻眼中的痛苦。

　　“你，当初为什么走了……”

　　“你走那天……我打过电话……我想道别……”

　　楚旻把自己从被子里放出来，一把揪住林时衍的衣领，两双眼睛对视着。

　　林时衍记起那天的情景，在自己看到来电时，选择了不接——是怕，接了听到楚旻的声音，自己就走不了了。

　　在国外，林时衍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却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会跟自己争论的小孩。

　　楚旻眼角微红——刚才哭过，眼眶湿润，有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滴下来，眼珠死死地瞪着林时衍。

　　林时衍的双眼里，只有这个男孩。

　　“我……”许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楚旻松开了手，坐在床上：“没人听我说……”

　　说完，又站了起来，跑出去找猫。

　　林时衍把人逮回来。

　　“猫呢……”楚旻扒着门，嘴里不听叫着：“猫呢？”

　　“我的猫呢，哪去了？”

　　“它在睡觉。乖，你也睡吧。”林时衍一把抱住人往里走。

　　“让它跟我睡，我有悄悄话要跟它说……”楚旻用手薅了林时衍的头发，脚不断扑腾着。

　　“你跟我说，一样的。”林时衍把人放下。

　　“那行……”楚旻躺了下来，将自己盖好，用手掀开被子一角：“快来，软妹都是跳上来的。”

　　林时衍：……

　　林时衍一个跨步躺了上去，楚旻将他推了下去。

　　“软妹不是这么跳的，重来。”

　　林时衍硬着头皮小跳了一下，窜进了被窝里。

　　“对，软妹都是在我怀里听悄悄话的。”说罢，楚旻伸出了手。

　　林时衍看了看这个怀抱，自己有点勉强：“今天换一下吧。”

　　“喔，行吧，那你抱我。”

　　“好。”

　　手臂上一重，林时衍低头去看，自己的怀里已经躺了一个人，毛茸茸的头碰在林时衍的下巴上。

　　“听故事了——”楚旻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

　　“我听着呢。”

　　“软妹——”，“软妹——”，“软妹——”楚旻大声叫着。

　　林时衍听到门外的扒门声，庆幸关了门，顺嘴说了句：“在，在，在。”

　　“好……今天……我们就讲……讲……讨厌鬼林时衍。”

　　“我最讨厌他了……就因为他……害我就只跟舒醒玩得好……”

　　“他一声不响跑人了……舒醒不在，我想说什么……”

　　“都……没有人听了……”

　　林时衍心下一阵钝痛，手不由地环紧楚旻。

　　如果，自己没有仓皇出国……

　　“我……不是怪他不理我……”

　　“我只是害怕……他是不是知道我跟陈光……他会不会是因为觉得……”

　　“……厌恶”，楚旻哽咽着，“才想逃离我……”

　　“我以为，我们曾经是好朋友……”

　　楚旻说完了话，安静地蜷缩着，眼睛不肯闭上。

　　林时衍此刻很清醒，因为他知道自己曾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而这个错误的决定，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

　　林时衍是想逃离楚旻，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对楚旻不一样的感情。

　　那时楚旻还小，自己却不一样。

　　林时衍在害怕，害怕楚旻知道的那一天会让两人的关系陷入谷底。

　　林时衍自以为的害怕，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人能听见楚旻的难过，没有人能告诉他接下去该怎么做。

　　楚旻一个人走着，却不断被丢来的石块砸伤。

　　他穿起盔甲，却还是有碎石钻入缝隙，划伤他。

　　很久后，林时衍低哑着声：“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我一直……都没有放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