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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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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
方才的杀戮,不过堪堪一个时辰。
温雪明呵护了一路的锁魂灯,碎了。
连同他的所有欢喜,一并死在这人间。
温雪明把碎片一点点拼凑回去,极尽所能,用灵力复原锁魂灯。
然而,都是徒劳。
他忽然意识到,萧扶死了。
再也没有人为他点灯,替他煮冰莲粥。
陨星坞里,再也没有人等他。
他这次,真的变成孤零零的一缕世间游魂。
雨很大。
神庙内的供桌上,早已尘埃遍布。温雪明一遍遍的用手擦拭,终于把神像擦干净。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一点点萧扶的气息,哪怕只是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他觉得浑身很冷很冷,蜷缩在神像旁边,心房的胀痛从未停过。最不该,吐出那番话……
人间为萧扶所立的神庙,从来都是香火旺盛。他晕倒前吐出的那番话,早已让世人见识到萧扶被流焰渊所伤后的面容……
体温越来越低,濒死感很强。
忽然,有人唤他姓名。
温雪明狠狠打了个寒颤。
“萧扶……”
“死生都在算计我,你真的,好计谋。”
“萧扶……”温雪明急切地想抓住眼前人,张口却哑了。
怎么解释。
难道说,他浪子回头。
温雪明的指尖微颤,终于终于,抓住了那片衣袂。
“对不起。”
“用你的暖,化我的寒。”萧扶眼中透着陌生的冷,“这句话,也是你说的。”
所有伤害萧扶的计谋,都是他温雪明一人所想。
温雪明红着眼,捧着愧疚。
“对不起。”
“对不起之外,没有解释了吗?”
“我年少时好胜心太强,辜负你深恩,后来,知道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我也知道,当初你伤我只是为了保我……是我被蒙蔽,我看不清大局。”
这句对不起,来的总是太晚。
“如此说来,从前的温岚确实十分恨我。”这句话,萧扶说得格外轻松,像是心间卸下了什么重担。他轻声,“我待你,皆是真心。”
温雪明将血刃交到萧扶手中。
“杀了我,泄恨,怎么残忍都可以。”
萧扶却岿然不动。血刃与沉渊是用共同的材料锻造,此时互相感应,散发出淡淡剑光,仿佛在竭尽全力的惺惺相惜。
他把血刃还给温雪明。
温雪明失魂落魄,喃喃道:“梦里不肯轻易原谅我,那好,我追到地狱去赎罪。”
他却不知,连去地狱的资格都没有。从前犯下的错,哪怕被万箭穿心,被生生摧残至死,也不足以抵罪。
“可是温岚,这不是你想要的人间吗?”
“不……”温雪明再也忍不住,眼眸蕴着一层泪,“我不要,不想待在这里,求你了萧扶,带我一起走。”
他的额头被萧扶轻轻弹了一下。
“一定还有救你的办法对不对!萧扶,你说话……求你说句话……”他慌张无措,用力抱紧萧扶,终于忍不住呛出眼泪,“所有罪孽我会赎过,求你别抛下我。”
萧扶却轻轻推开他,他满脸的泪,看起来有点滑稽。
那双温柔的手,将他的脸整理干净,然后说:“温岚。”
他怔怔地看着萧扶。
“那十六年,无一日不是思念你。只是你的算计,足以让我心如死灰。”
温雪明的心彻彻底底沉进谷底。
他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换得萧扶的原谅,可这样的代价比起他做过的事,还是太微不足道。而构造出天罗地网的人恰恰是他自己,曾经狠狠伤害过对方,他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污蔑,下毒,陷害,给敌人递刀子。这些事情,真的无法靠一句解释磨平。因为它们,已然成了岁月中抹不去的疤痕,永远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做过的事。
他永远无法被原谅。
可他还是厚着脸皮去求。
温雪明低声道:“我会让死灰复燃……你等我十六年,我也可以。”他重新抬起眼眸,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伸手去抱萧扶,恨不得揉进骨子里,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再沉浸在这个梦里了。”
即便很舍不得,也得分开。
温雪明强忍悲痛,抱了很久才松开,灵魂似被掏空。
隔了许久,惊雷骤雨降落,蜷睡在石像旁的温雪明被震醒。
浑身都在发痛,掌心间已经掐出一片血迹。他的执念,竟如此之深。
三日后。
逐鹿坡在一片狼藉中坍塌。
厉白将炼制活尸的事情没瞒住,几个名号响当当的世家联合围剿,将其捉拿。
一路风光的厉宗主成了阶下囚,被擒拿时,还反咬了温雪明一口。
然而,后人怎么还顾得上温雪明,只想拿下厉白将好在修真界里刷刷威望。
又过了四五日的光阴,这一日是良辰吉日,厉白将被押往刑场,准备受天雷刑罚。
温雪明坐在陨星坞上的小亭,浅酌。
他有过目不忘的聪慧本事,围剿逐鹿坡的计划,出自他之手。如当日厉白将所言,他是天下最好的军师。只是厉白将没想到事情如此戏剧性,连他自个也被算在其中。
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算太多,迟早阴沟里翻船。
“厉白将死后会被扔进乱葬岗,留他个全尸,也算是咱们仁慈。”
温雪明慢声道:“便宜了他。”
“他们都是罪有应得!”这样发泄完,宁小蝶托着腮帮子忽然沉默下来。因为她曾经想起陨星坞上很热闹,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冷冷清清。
温雪明肩膀披着薄衫,咳了几声,道:“这几日如果没有神梦岛背后相助,恐怕不会完成得这么简单。”他说完,宁小蝶没有反应。
“怎么这样看着我?”
“只是觉得……你跟剑尊越来越像,连说话也是。”
大抵是要完成先前剑尊大人没做完的事,他才能在这苦苦支撑。
温雪明又咳起来,五脏六腑受牵连,钻心地疼。虽说,世人如今还是畏他、惧他,想杀他,可他毕竟是剿灭厉白将的功臣,还是要留他一命。
而他从逐鹿坡回来后,就一直停留在陨星坞,哪里都没去过。
“我今日经过乾坤殿,掌门真人有意让你回归灵山。”宁小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深思熟虑,于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道:“就留下来吧,守着陨星坞,像当初剑尊这里一样。”
如果真的让他守着一切,怕是在折辱灵山。
因为他是花杀尽。
他真怕在自己的带领下,灵山的名声会越来越坏。
他沉默着,身体每况愈下,连声音都咳哑了,说话不似从前好听。
“守着便是。”用他余下的命。
自这一日起,温雪明便不再见外来客,连上来送食物的小道童都未能见他一面。
一切仿佛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虎神镇内,已经恢复平静,百姓们重新安居乐业,而白家的威望也水涨船高,跻身跃入了名望家族、榜上有名。
据说,白无垠在本地设立了一座学院,常有成群结队的妖怪出没,却被教导得循规蹈矩……
三年过去后,这座学院似乎成了一种标杆。修真界内对白无垠的做法依旧褒贬不一,但对妖界的仇恨与偏见,消弭了许多。
“宗主,信笺送去了,神梦岛迟迟没有回复,难不成是对我们有异议……”
暖阳初照,当下生机勃勃。
沉默了许久,白无垠才道:“她从不与我赌气。”
侍从疑惑地问:“那这次宁岛主……”
白无垠的心里早已生出悔意,只是在众人眼前不可表现太过。
纵有爱意,却也迟了。
“信呢。”
“送去神梦岛的时候……被门口那两条蛇烧毁。”
白无垠心口一阵震痛,用力掐紧自己掌心,方才勉强站稳。他深知,现在幡然醒悟已经太晚。那信毁了,说明宁小蝶对他心如死灰。
死灰,不会再复燃。便是那一刻起,他们二人之间再无关联。
白无垠在庭院中站了许久,只看背影,也觉一阵默然痛心。
“小蝶不过毁你一封信,你就心死了?”
白无垠回首看去,温雪明拎着酒壶独坐高檐上,锦衣略过青瓦。他眯了眯眸子,还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温前辈。”
“当初你伤她那么多次心,她哪次放弃过。”温雪明有点不爽,弹指间,白无垠狠狠撞在了柱上。他来,便是要揍这孙子一顿。
“可她……已经对我失望头顶了。那日虎神镇,我做了许多错误的选择,终究伤了她的心。”
哪怕如今一切都欣欣向荣,白无垠依旧觉得自己当初所作所为太过愚蠢与执拗。
甚至不惜,以伤害身边人为代价。
温雪明笑了,是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露出笑脸。
“现在后悔还不迟。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前往神梦岛?”
“她肯原谅我吗……”白无垠没自信。
“不知道。但是,你总要去试一试。”温雪明轻笑道:“怎么,你不怕后悔啊?”
若干年后想到这一幕,白无垠只会悔得牙痒痒。
“如果你在意世俗,那便告知世人,如今所得这一切,都离不开宁小蝶的帮助。”温雪明的嗓音低沉下来,“总不能享受了我师妹带来的好处,背地里还让人诋毁她。”
“我白无垠从未做过这种事!”
“可你也没阻止过,不是吗?你不过是芸芸众生里,一个帮凶。”
温雪明的每一句话都轻描淡写,却字字见血。
内心的挣扎让白无垠摇摆不定。
他深知,如果真的去求宁小蝶原谅,或是与她结为道侣,都会让修真界对他们议论更深。
温雪明说得对,再冷的心也有捂暖的一天。宁小蝶为他出生入死,替他铺好康庄大道。他内心深知对宁小蝶早已不是愧疚,而是男女之情、相思之意。
唯恐,相思来得太晚。
“我现在……就去找她。”白无垠双眼掠过一丝莹泽,从温雪明的话里领悟到什么后,匆匆御剑离开了虎神镇。
……
这酒,怎么喝不醉。
圆滚滚的酒坛子从屋檐上滚啊滚,掉在了草丛里。
身后的声音对温雪明道:“怎么不杀了他?”
“没必要。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这样只会害了小蝶。”
温雪明恢复了清醒,慢悠悠地回头,“白家送去的信笺,都是你烧的吧?我就知道小蝶没这么狠心。”
慕太阿在此止步,依旧是神情冷漠。只不过这次,他屈膝坐在了温雪明身边。
二人共看着朝阳初升。
“贝七宜,下葬了。”
温雪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温雪明咧嘴一笑,“回去睡觉啊,然后继续招摇撞骗。”轻松地说完这句话,他却猛地咳出血。雾黑的袖子上,还是浮现出一块痕渍。
他说话沙哑,因为嗓子早就咳坏了。
“回陨星坞吗?”
温雪明点了点头。
最坏的打算,是爬回去。
重生以来,他这具身体受过多少次伤早已经不记得,他也素来不爱惜身体,每况愈下,临近大限。
“我想好好睡个好觉。”温雪明压着咳嗽声,问慕太阿:“你妹妹呢?”
“也下葬了。”
温雪明愣了下。
“我不愿见她成为活尸,让她被人利用行杀戮之事,便一剑,葬送了她。”
温雪明的咳嗽有些捂不住,身体轻的跟羽毛一样,好像随时能被风吹走。
“今日此行,是为了与你告别。”
温雪明听得有些恍惚,欣然扯出一张笑脸:“要去云游天下吗?”
慕太阿摇摇头。
“我要去陪着妹妹,她一个人在地底下怕黑,会哭。”
这一别,是永别。
“保重。”
“珍重。”
经年寒冬,雪格外的大,几乎要淹没灵山下的城池。
万家灯火璀璨,三日后便是除夕夜,灵山弟子们收拾东西,各自道别。
小道童托着托盘上了雪峰,顶着激烈的寒意,一路哆嗦来到神庭里。
放好衣物与药酒。许久后,一道清瘦的人影才从风雪中出现。
“若你好好喝药调理几年,还有活头。现在日日饮酒,是怕自己去得不够快吗?”
温雪明刚要拎酒壶的手被拍了一下,笑道:“那小道童出卖我?”
一同出现的,是盘月。
“那孩子实诚。”盘月顺手把酒藏起来,变出一盅药膳,在寒意交加的夜里添了一丝暖意。
温雪明抿了半口,苦涩,沙哑道:“能不能不喝。”
“喝完吃蜜饯。”
温雪明叹了口气,“长老,你不回去过年吗?”
“今年我与其他二位长老都留在灵山,哪都不去。倒是你,替别人都安排好了,你自己呢?”
温雪明笑笑道:“难得另外两个没来说教我,耳根子清静。我懒,哪都不想去,就在这待着吧,长老可千万别撵走我。”
“你呀你。”盘月长老摇头笑了笑,“不过说起来也有趣,这几日珠玑不知怎么的,惹到摘星生气了,哄人去了。”
“难怪弟子们学着懒散起来,哈哈哈,竟是有原因的。”
盘月拍了拍他后背,皱眉道:“怎么还咳得这么严重。”
温雪明强忍不适,眼里倒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无妨,我都咳习惯了。”
他身体不好,旧伤从未痊愈过,新伤更没治疗过。拖着拖着,如今连说话都是费尽力气。
“好好喝药调理,这酒,不要再喝了。”
他不是个任性的人。
“这桃酿出自他的手,不喝的话,白白可惜了。”
或许某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寒冷,萧扶在庭院中为他提灯折桃花。
他很久没睡过一次安稳觉,也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萧扶。
“剑尊大人已经不在这人世间了。”
温雪明笑了笑,“我知道,很早就知道了。只是,我要替他做完这些事。”
“如今你要以自己为重。”盘月长老心里明白,说什么都是徒劳。现在的温雪明活着,全靠一件事吊着,那便是要遂了萧扶的“愿。”让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他只是在替萧扶活着。
雪越发大了。
神庭里只剩下温雪明一人。
他怀里的暖炉渐渐冷了下来,恍惚间,觉得是萧扶坐在对面与他共饮。他露出当日花痴般的笑容,“这杯酒敬你……如今人间安康,你无需牵念。”
“太冷了,不知道你如何在这熬过十六年。”
“萧扶。”
“桃酿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续上新的?”
月色很亮,从松针间穿落。
温雪明伸出手去接雪,喃喃道:“冰莲粥也好久没喝。你什么时候,能入我梦里来。”
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寂寥无比。
“你还生我的气。对不起,那些画我已经让人烧掉了。”
“神庙也重新立起来了。”
“若世间无人供奉你,我便做你唯一的信徒。”
余下的所有虔诚,为一人而生。
温雪明无力地靠在紫檀桌上,雪渐渐打落在琼衣上。
岚字,多么好听呀。可穷极一生,他始终没有走出心间的大雾。
爱恨,情仇,如今想来不过过眼云烟。最最后悔,是没珍惜所爱之人。
旧疾带来的伤痛因酒复燃,温雪明忍不住掐紧着手心,仰头看着纷纷细雪。其实,他不想孤零零的死在神庭里。若是可以,他不想玷污此地。
可是,他没力气再走下山了,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罢了,就这样吧。”温雪明轻笑两声,对一旁的仙鹤询问:“我这幅尊容,还看得过去吧?”
仙鹤们很拽,根本没搭理他,兀自去叼小虫子吃了。
温雪明无奈地摇摇头,唇边抿出一抹笑意,缓缓躺在了摇椅上,望着苍穹中的银河。
闭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剩下的罪,他去地狱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