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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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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子靳真的一晚上没睡。
贺汀州只是皱着眉闭上眼,他就凑过来小声问他哪里不舒服。贺汀州摇头,吊水的手臂微微动了下,立马有手掌覆盖上来,顺着他的血管来回抚着。
他也再睡不着,只是闭着眼,一片黑暗中,感受着尹子靳起起坐坐,照看他的吊瓶。
药水打多了要上厕所,他一声不吭地起身,尹子靳立马过来扶。贺汀州在床头不动,两个人僵持着,尹子靳后知后觉地不知所措,又松手去提挂着的吊瓶。
一下床贺汀州还能感觉到胃里的灼烧感,胸口也闷得慌,他闷喘了几声,强忍着恶心的感觉,一声不吭地拿过吊瓶,自己进了厕所。
医院里设的都是马桶,贺汀州站起身时,没预料地眼前一黑,他下意识抓住门把手,整个人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尹子靳像是守在门口,立马按了两下门把手,推不开,趴在门上叫他。
“州哥!你怎么了?州哥?”
贺汀州头晕耳鸣,七八秒才缓过来,靠着门低声应了一句“没事”,试着站直,尹子靳立马推门进来,二话不说接住他,又弯腰提裤子。
贺汀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揪着尹子靳的领子想拉开,奈何浑身无力,脑子也转不动,只能随他去了。尹子靳像是没感觉到,提好了拉过他的手绕过肩头,去拿吊瓶时,又骂了一声。贺汀州低头一看,打着针的手血液回流,药管红了快半米。
再起夜时,贺汀州要自己去,尹子靳怎么也不肯给药瓶,还不让关厕所门,举着药瓶卡在门口。
八点时医生来查房,他的药水还剩个瓶底。
“晚上没有再吐血了吧?”
贺汀州闭着眼摇头。
“解大便没有?”
“……”他再次摇了摇头。
“你可能会有点黑便,这是正常现场。都吐血了,胃里的血肯定也会往下。这几天注意休息,吃点清淡的流食。”医生交代着。
“少喝点酒,现在还能闻到酒气。你本来就功能性消化不良,很多东西都不能吃,还一次性喝那么多。要不是送医院及时,可能还要动手术。”
贺汀州闭着眼,脸色像夜里一样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尹子靳在一边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后怕。
医生又交代了许多才离开,病房里另一个病人四十左右,今天要去动手术,跟着劝贺汀州。
“小伙子,年纪轻轻还是要爱惜身体。还好你不用开刀,你是不知道这滋味……唉……”他长长地叹息,声音里满是不适。
一名护工在一边切水果,没有任何反应。
贺汀州闭着眼没有回应。
尹子靳脸色凝重,抬手使劲抹了把脸,凑到床边问:“你饿不饿?”
贺汀州不说话,他又抬头看了眼药水,说:“我等这瓶药打完再去买早餐吧。”说完他牵起贺汀州打针的手,又开始一下一下顺着血管抚摸他冰凉的胳膊。
病房里陷入良久的沉默。
医生护士先后进来,安排了隔壁床的手术,没一会儿他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去。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尹子靳问。
贺汀州终于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盯着尹子靳看了几秒,说:“你不被别人看出来吗。”
“什么?”尹子靳愣头愣脑地问出来,被黑漆漆的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着,才意识到是什么意思。他低下头,又抬手揉了把眼睛。再开口时,贺汀州从他声音里听到了隐隐的哭腔。
“你别再想这个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昨晚给我妈打电话了。没有直接和她说我们的事,我问她希望我做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说,希望我健康,快乐,诚实,不给别人添麻烦。在这基础上,能对社会有点用就很好了。”
贺汀州看着他,忽然动了动手指,把尹子靳的注意力拉回来后,慢慢地伸手反握住尹子靳的手。
越握越紧。
他看见尹子靳呆呆的,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来。他的眼睛大,睫毛短,黑白分明,像是镜子上的水雾,由水滴慢慢连成串。
贺汀州歪了歪脑袋,纷乱的额发下,一双眼睛迷迷蒙蒙的,只是嘴唇稍微往下撇了那么一下,尹子靳赶紧咽下哭腔,说:“别生气了,也别难过,我不是因为……我只是想到你昨晚的情况,我……”
他结巴着,双眼很快熬得通红,终于揪了把头发开口,“我一晚上不敢睡,我来的时候你脸像个死人一样,嘴上还有血,护士给你打留置针,说夜里随时做好动手术的准备,我跑来跑去挂号缴费拿证明,上来的时候在想,万一你要动手术,万一你动手术!这里他妈的都没有一个人能给你签字!我能干什么?我真的很慌、我……”
尹子靳说得很快,这些话像一条麻绳,把贺汀州的心脏慢慢勒紧了。
他看着对方,再次久违地胜利般地感受到,尹子靳有多在乎他,这种认知为他带来剧烈的心脏跳动,也许是因为事情还在他的控制之中,也许仅仅是因为看见了尹子靳的眼泪,同时又产生了一种陌生的侥幸的感觉。尹子靳并不知道章程的事。
贺汀州的睫毛颤动着,脸上终于流露出动容的神色。他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把尹子靳的手拉到枕边,而后费力地抬起脑袋,脸颊贴上了尹子靳的掌心。
尹子靳僵硬了两秒,柔软的掌心动了动,轻轻抚摸着贺汀州的脸颊。他蹲在床头,脸埋进自己胳膊间蹭干眼泪,再抬起来声音放软了许多,问:“我们和好了吗?”
贺汀州点点头。
于是他的另一边脸也被尹子靳捧住,轻轻揉捏着。
他的视野里,一时只剩下尹子靳。
这张脸长得不是最好的,但是充满自己的个性,现在眼睛又红又肿,还挂着黑眼圈,显得很狼狈,可双眼仍然像镜子一样照出他的模样,也只有他。
贺汀州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亲吻他的冲动。
他一时做不出任何动作。
他大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一次只是想亲吻一个人,没有欲望地想亲吻一个人。
但现在自己嘴巴里都是血的味道,根本没法亲他。
贺汀州想着,闭上眼睛,借着蹭尹子靳手心的动作更低地埋下去头去,轻声说:“手……”
尹子靳一惊,立马拉开距离,“手、手?”
“疼。”
尹子靳赶紧去照顾他的手。那条胳膊确实很惨,贺汀州是穿衣显瘦的类型,他浑身都很有料,胳膊本来也不是很纤细,昨晚那几瓶药水太多,又不能打快,挂得他整个小臂都水肿了,而且手背静脉突出,一片苍白乌青,乍一看有些吓人。
“我看着都疼。”尹子靳抚摸着他的小臂,闷闷地说,那样子像是恨不得打在他身上。
贺汀州扯出个笑容,说:“这不是快打完了吗,总比动手术好。”
尹子靳沉默了一会儿,说:“医生刚刚说的你听到了吗,我知道你胃不太好,但我不知道你一直有胃病,你自己总该知道吧,还喝那么多……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爱惜。”
“嗯,下次不会了。”
至少有人陪的时候不会病得裤子都要别人提了。
“药打完了,”尹子靳按下呼叫铃,长出一口气,“终于打完了!你要上厕所吗?”
贺汀州摇头,又补充道:“我自己能去。”
“别逞强。那我去给你买早餐,你等我回来。”
“帮我带洗漱用品。”
“好。”
等护士来处理完药水,做完检查,尹子靳又问了一遍护士他没什么事吧,得到确认这才匆匆跑了下去。
贺汀州躺在床上,听到手机震动的消息提示,一连三条。他费劲地拉开床头的抽屉,找到手机一看,来自章程。
-你没事了吧。
-昨晚救护车把你送到,我给尹子靳打了电话就走了,他没看到我。打电话也特地拉高了声音,他应该没有听出来,你不用担心。
-最近忙着离婚的事,没什么时间去看你,不过估计也不方便,希望你早日康复。
贺汀州面无表情,右滑删除了联系人。
尹子靳半个小时候回来了,T恤背后一块被洇湿的深色,气还没喘匀,放下早餐,就给贺汀州拆牙刷牙膏,又去洗杯子洗毛巾,弄完了回来边在衣服上擦手边要扶贺汀州。
“你能起来吗?要不要上厕所?”
贺汀州点头,有些无奈,“我没这么严重。”
尹子靳跟着点头,行动上一点没看出来他听进去了,扶得手忙脚乱,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贺汀州背过去。
两人现在浓情蜜意的,贺汀州也乐得他关心,干脆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贺汀州仔仔细细地洗漱一通。他刷牙时尹子靳在一边盯着,盯到他都觉得不自在,含着牙刷和泡沫扭头,疑惑地看着尹子靳。
尹子靳却忽然回神似的腼腆一笑,说:“我就是觉得你穿着病号服刷牙也很好看。”
贺汀州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没营养,又奇怪,他听过比这高级很多的情话,这一刻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他轻飘飘地瞪了尹子靳一眼,低着头专心刷牙。
尹子靳一僵,也跟着低头,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看着桌边握在一起的手。
洗漱完贺汀州清爽不少,尹子靳扶他回床上,揭开三个盒子。一碗红豆薏米粥,一碗青菜小米粥,一盒烧麦。
“你要吃什么?”
“烧麦。”
“你不能吃,医生说你只能吃流食。”
贺汀州手里被塞了个勺子,坐在床上,仰头巴巴地看着尹子靳。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眼神中流露出的脆弱感,微微向下的嘴角,苍白的脸和湿润的头发,让尹子靳产生了一种被雨淋湿的小狗的感觉。
他心头大震,仔细一感受,又酸又软的,恨不得立马就满足贺汀州的要求。但医嘱是一定要遵守的,现在身体是第一位。
尹子靳用力地闭了闭眼,又说了一次:“不行。”
“好吧。”贺汀州低下头,乖乖拿过红豆薏米粥,留给尹子靳一个乖巧的头顶。
尹子靳心头愧疚,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吃烧麦了。可没坐半分钟,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只好赶紧去洗漱。
回来时看见贺汀州捧着碗,看着烧麦发呆。意识到尹子靳好了,又看向尹子靳,那小眼神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尹子靳简直受不了了,底线大崩溃,过去用筷子把烧麦撕开,挑出里面的芯尝了一口,觉得还算软,于是夹出来送到尹子靳嘴边。
“就吃一点。”
贺汀州抿着嘴笑,乖乖凑过去含进嘴里。
“……”
尹子靳看着他无缝转变的满身愉悦的氛围,忽然脸色涨红。
“你是不是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