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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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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能发生些什么?
铃兰开了一次花,小葱剪了四茬,学会了五种甜点,两个人从确认关系到彼此熟悉。
也可以让一段婚姻从圆满——至少他人眼中的圆满——走向终结。
章程看着电梯里的两个男人,他们那么年轻,除去体型上的成熟,几乎可以被叫做大男孩。
而那个自己回味了两个多月的人,只有第一眼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漆黑的湖里,泛起了那么一瞬间的涟漪,再没有多一点的表情。
有时候章程会想,自己也是从普普通通的家庭一步步努力走到现在的高度,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在上海买了房买了车。他个子不矮,长得也不差,在过了三十的年纪仍保持这样的身材甚至可以算中上。去年过年的时候,亲戚朋友提起他仍会说一句青年才俊。
他的老婆也不错,公务员,家里有两套房,知书达理,当初嫁给他时两家都高高兴兴。
明明应该是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就算结了婚两年没生孩子,在上海这样的城市,也可以被理解。
如果上个星期他没有喝得忘记检查自己的口袋再回家。
他的老婆很贤惠,体贴他出差辛苦,满是酒味的西装从来都是亲自手洗再熨烫,却从里面摸出一个套和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名片。不知道她是怀着什么心情打过去,又是怀着什么心情照顾他完全醒酒了再说起这件事。
要是非要狡辩,也不是找不到借口,至少能摆脱同性恋的帽子。但是面对那张无声流泪的脸,他再也说不出粉饰的话了。
十几年,他也很累了。
难道自己的性取向有错吗?十几年前、情窦初开的时候他就这样想过,后来成熟了,他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错。只是那天面对妻子的眼泪,今天面对这张离婚证,此时此刻面对贺汀州,面对这两个年轻的男孩,他又开始质问:凭什么?难道自己有错吗?
凭什么别人可以谈恋爱,可以走在太阳底下,他却要和并不喜欢的女人结婚,每周完成任务一样做.爱,偶尔出去释放自己,还要怀着满腔的愧疚?
这些想法在短短几秒内涌进他的脑子,让他脚下迈不开一步。
女人迈进电梯,即使化了精致的淡妆,也掩盖不了她面容的疲惫与绝望。她看着电梯门外的丈夫,应该说是前夫,电梯门缓缓关闭,她没有出声。
就在那张脸快要消失时,一只手从身侧伸了出来,按了下开门键,电梯门复又打开。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尹子靳身上,他茫然又不自在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去。
又是两秒的沉默。
“上来吗?”贺汀州淡淡地问,用滴水不漏的看陌生人的眼神。
章程一愣,最后低头迈了进来。
电梯门关上。
不到两平米的电梯里,四个人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关系。
尹子靳和贺汀州默契十足地往后退了半步,靠着墙。尹子靳打量着前面两个人,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女人的侧脸,睫毛似乎还是湿润的。他感觉得到这里的氛围不对,这一下像是找到了原因似的。
他悄悄扯了一下贺汀州的衣服,对方没有扭头,只是用余光扫过来。
尹子靳朝前面顶了顶下巴。贺汀州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他不要好奇别人的事。
“你先回去吧。”男人说。
没人回他,他继续说:“就按我们商量的办。”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他走了出去。女人没动。
尹子靳要出去,被贺汀州拉了一把,又回到了原地。
来的时候商场的停车场已经没有车位了,贺汀州的车停在几百米开外。他疑惑地看一眼贺汀州,又和电梯外的男人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意外。
楼层继续往下。
小小的电梯间里,响起女人压抑的低泣。
尹子靳浑身难受,他对这样的女人有天然的同情心,但贸然安慰对方又会让对方尴尬,他频频看向贺汀州。
电梯“叮”停在地下二层停车场,门一打开,贺汀州大步走了出去,尹子靳最后看了女人一眼,立马跟上。
走出几十米了,他才问:“刚刚为什么不出去?”
“他们两个是离婚了吧,分手不应该这么平静。”
“少过问跟自己无关的事。”贺汀州说。
尹子靳闭嘴,觉得很有道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贺汀州回头,朝他伸出手,不近人情的语气下,脸上有些无奈:“知道了你也管不了,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也是。”
尹子靳牵住他,地下停车场黑暗一片,一排排昏暗的冷白灯管远在身后,前方是白晃晃的出口。
出停车场的那一刻,两人抬起头,看见站在指示牌下的男人。
贺汀州自然地收手。
尹子靳看了男人一眼,明白贺汀州的意思,低着头就要擦肩而过时,那人主动走上前来。
“很久不见了。”
尹子靳一愣,脚下没停,撞在贺汀州的肩膀上,赶忙后退站好。他在两人之间看了好几眼,贺汀州才回道:“不好意思,你叫什么?”
男人脸上出现几秒钟的尴尬,末了他笑笑,眼光在尹子靳身上很明显地走了一圈,说:“章程。我们在三亚见过的。”
“哦。”贺汀州敷衍地一点头,再抬头微笑着问,“有什么事吗?”
足足五六秒的沉默,就在尹子靳都觉得不对劲时,章程说:“就是觉得很巧,居然在这种时候碰见你。现在也不像什么叙旧的好时机,下次有空了再说吧。”他摇了摇手机。
贺汀州像是回忆了一下,说:“确实不是。刚刚那是你夫人吧?你们看上去很般配,去找她吧。”
“……”
眼前两人之间有着奇妙的气场。
一开始设想他们是情侣,不过是他嫉妒和不甘之下的想法,转头迅速冷静下来之后,他回想贺汀州那几天的所作所为,百分百确认他不过把这个圈子当做游戏场。
冷淡、自我、聪明,充满戒心和边界感,这样的人怎么会认真投入几乎没有结果的感情呢?尤其是对方年纪也这么小,八成是一时的床.伴。
贺汀州说这话时,那男孩伸手拽了下他的衣服,眉头紧锁,视线飘忽,毫无遮拦的大眼睛不自在地眨了好几下。而贺汀州也对这个自然而亲密的动作有什么反应。
“我已经离婚了。”章程脸上的笑容褪去,说完点头示意,转身走远了。
“那个男的什么情况啊。”
车门关上,尹子靳越想越不对劲,坐在副驾上抓破了头。
“不清楚,”贺汀州直视前方,拉下手刹时顺便摸了摸尹子靳的头,“但他是个gay。”
尹子靳抬起头,仰视着他,“为什么?”
贺汀州没看他,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他说:“他看我的眼神还不够明显吗?”
尹子靳沉默了下,眼神忽然变得愤怒起来。
“我最讨厌这种人,又不喜欢女人为什么要去祸害别人?”
贺汀州看了他一眼,尹子靳似乎没有说完,但最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呢?”
“什么?”尹子靳一愣。
“你以后怎么办,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沉默。
贺汀州淡淡笑了一下。
尹子靳整个心都被提起来了,他不再关心章程的事,紧紧盯着贺汀州的侧脸。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太难了,他总想着两个人还年轻,过几年再说。
现在他明白自己一直在逃避。
他从小就比一般的孩子省心,因为一直看着妈妈的艰难,绝不可能再让别的女人陷入不幸的婚姻。但跟一个男的过一辈子,那他无疑和那个毫无印象的父亲一样伤害了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乌云,天幕压低,灰白的云幕涌动着,江面被风吹动,翻出雪白的泡沫。这无边无际的广阔景象,被车窗蒙上一层暗色。忽然,车窗降下,六月温度骤降的风呼地从驾驶座的车窗鼓吹进来。尹子靳下意识眯起眼,视线从窗外重新聚到贺汀州脸上。
又要下雨了。
贺汀州的头发在风里翻飞,半晌,他转头看向尹子靳。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能理解。即使你讨厌他这样的人,但最后不得不屈服。也许是因为别人的眼光,也许是为了父母。”
“但我永远不会和女人在一起。”
贺汀州网一样的视线移开了。风还在往里灌,吹得尹子靳难以呼吸。
车堵在南北高架路上,贺汀州单手扶着方向盘,踩下刹车,右手搭上手刹。
他能感觉到尹子靳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后来又移到他的手上,只是最后也没搭上来,也没有说一句话。
原本那种拿捏着尹子靳的快感忽然被升腾起来的烦躁冲散,一股郁结之气在他胸口乱撞。他突然觉得说这些很没必要,虽然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表达忠诚的话,只不过是让尹子靳死心塌地的示弱的小技巧。他不屈服,不过是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早就打破了贺岚的期待。但是在此刻说出来,和尹子靳摇摆的态度形成对比,无疑会让他愧疚。
他喜欢利用尹子靳的愧疚和紧张,这种情绪越强烈,尹子靳就对他越上心。
可尹子靳的沉默来得不是时候。
贺汀州脸上一派平静,刘海纷乱遮住了眼睛,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忽然用力按了两下喇叭。
尹子靳吓了一跳,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的暂时丢了出去,急忙转过头去看贺汀州。
辽远而低压的灰白天幕下,响亮而刺耳的声音急促响起,又拖着长调消失在车流中。
“吃草莓吗?”
贺汀州抬头,看见尹子靳扒着门框问。这是尹子靳回来之后主动找的第五句话。
他摇摇头,继续回复消息。
尹子靳脸上明显失落,转过身走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喝的。你三十多的人了明白分寸吗?白天你想说些什么?
-我最后不也什么都没说吗?倒是你,说得够过分了,就当是安慰一下离了婚也没了房子的中年人不行吗?
-我凭什么安慰你?
-拜托……那个小孩,你跟他不会是认真的吧,为他洁身自好呢?他看着可没几两肉,也不像有什么花样。
贺汀州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过了会儿,那边发来一个酒店定位,附带房号。
贺汀州出房间时,看见尹子靳在厨房里。他从鞋柜里拿出鞋子,放在地上时发出不小的声响,尹子靳立马回头,问:“你要出门?”
“嗯。”
“……等会儿回来吗?”
贺汀州搭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朝他淡淡扯了一下嘴角,“应该不。”
两人隔着一道玻璃门对视两秒,最后贺汀州收回目光,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的灯应声而亮,贺汀州按下电梯,等待期间身后毫无动静。电梯门打开,他进去,一路向下。
走到楼下时,他一直插在外套里的手拿出来,狠狠掼了出去。那串挂着小河豚的钥匙发出刺耳的声音摔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