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不起》小万川

2、第 2 章

　　外面响起喇叭声，贺汀州动作一顿，关掉麦克风拨开窗帘。
　　一辆黑色的兰博基尼停在楼下，副驾驶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她俯身探进车里，出来时衣领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绸缎般的黑色长卷发落在上面，风情万种。
　　贺汀州在她转身之前放下窗帘，起身去门口按下门禁锁，而后开灯，开门，回房间，哐的一声关上房门。
　　他的好心情一下消失了，原本似笑非笑的嘴角一抿直，那张精致至极的脸一下冷峻起来。刚刚离开了一会儿，游戏里的角色已经死在了团战里，意料之外的是，那个小主播也跟着一块儿躺下了，撑着剑守在他身边。
　　“……突然没声音了，应该是卡了。这什么队友啊！优势这么大，他一个人不在就打不过！”
　　那头的声音很是朝气，语气挺凶，但不像真的生气了。贺汀州抬头，看见直播间里这才放到刚刚的团战。他的人物突然不动了，对面冲上来开团，小主播等两边都消耗了一波，上来接团收割，还问了两句“你还行吗？能不能走？”。打了一波三换三，小主播本来打算走了，看着还剩一丝血的自己，突然闪回来，带走了对面又一个，但是两人都倒下了。
　　贺汀州垂下眼，浓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开麦，打字说：卡了。
　　“我就说卡了！对面兵线没到，最多掉一座塔。”
　　客厅传来响动，贺汀州结冰一样的神情很快平静下来，接着房门被推开了。贺汀州稍微偏了下头，那长相和他六分相像的女人探进半边身子，岁月没有在她美丽的脸上留下痕迹，只给她增添了成熟优雅的风韵。她轻轻拢了一下耳边的长发，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散发着随性的撩人。贺汀州转过头，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
　　“吃过了吗？”女人问。她的声音很温柔，像贺汀州原本对人说话时一样。屋里没有开灯，她伸手摸到了开关，却没有按下去，她想起自己今天穿了一条很讲究的黑裙子，去见了一个新的男人。
　　“嗯。”贺汀州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平静而疏远地应了一声。
　　这样的态度贺岚很习惯了，但她的眼中还是流露出一丝哀伤，她深深地看着屏幕前儿子冷漠的侧脸，惨淡的光打在他脸上，鼻梁像刀背一样挺直而坚硬，分割出明暗两个部分。他已经长大了，长成一个男人了，五官那么像自己，却又完全不像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再也看不懂汀州了？贺岚感到有些心虚害怕，最终小心地关上门出去了。
　　“偏袒？强者都是互相欣赏的，这是传统美德。”
　　屏幕上跳出巨大的胜利两个字，耳机那头响起小主播骄傲的声音，他喝了水，吞咽时有清晰的声响。
　　贺汀州轻慢而随意地挑起一边嘴角，听见他放了一首歌。
　　他打开麦克风，声音依然很温柔，像是刚刚的不愉快没有过，“喜欢周杰伦？”
　　“唔！”那头忽然响起咳嗽的声音，水杯磕在桌上，麦克风被拿远，他呛水呛了半天，才凑回来说话，嗓子一下有点发哑，说话就有种嗔怒的味道，“干嘛啊突然开麦，咳咳，刚刚问你怎么了也不回。”
　　“对不起，好点了吗？”
　　“……能有什么事。你刚刚问周杰伦？还可以，随便放的。”
　　“嗯，我找到你的直播间了。”贺汀州说，标准的电竞鼠标在他手中显得很小，修长的手指屈起来，轻轻点了两下，直播间里下了一场流星雨。
　　“找到就找到了……我草，流星雨……草，Island送的？不不不是……是不是那个Island啊……”那头的声音由小变大，一开始还带点不好意思，到后面整个傻了。
　　贺汀州觉得好笑，没接话。

　　尹子靳这次不是呛到了，他结巴完了，满屏的流星雨还在下，送礼物的消息也顶在直播间最上方，金光闪闪。他手都有点发抖，点了两下才点进用户主页，发现官方认证的黄V正打在头像右下角，正是那个Island。尹子靳哗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
　　弹幕已经炸了。
　　【？？？】
　　【高仿号？？？】
　　【我草是那个island吗】
　　【啊啊啊啊啊啊是啊】
　　【我草爱神进来了？？？】
　　【？求科普，island谁啊】
　　【乌鸡鲅鱼王者荣耀小学鸡不认识island，百度一下ok？】
　　【前面的别引战- - island是pubg职业选手，不过已经退役了】
　　……
　　Island，绝地求生前职业选手，十八岁加入THG，一年内拿下职业联赛夏季赛、斗鲨杯赏金赛、LKP鸡皇锦标赛的全部击杀之王，去年的国际邀请赛，创造了一天24杀的战绩，带领THG拿下第一，更是成为第一个击杀和生存双料第一的选手。Island也被玩家成为I神，爱神。
　　只可惜，去年十二月，Island因手腕受伤宣布退役，无论多少粉丝流泪呼唤，直播间和微博也再没有更新过。这短暂的昙花一现式的荣耀，不止没有熄灭，反而给这个名字披上了传奇的光辉。
　　Island还在直播的时候，可谓是斗鲨的太子，直播间人气一直稳居前三。他很随性，有时候晚上十点开播，有时候早上八点开播，大多数时候也不说话，游戏里击杀一个接一个，很多粉丝看不懂，但不影响他们吹这一波操作666，甚至中午播，就把手机放那儿吃个饭，吃完又下播了，混时长混得明目张胆。
　　但和其他职业选手不同的是，他的粉丝里，颜粉绝对占了一半以上。之前打完比赛，THG的队友在路上开了直播，island在车上睡觉，队友把手机对着他混了一个小时的时长，全程没人说一句话，只是island梦中偶尔皱皱眉，或者偏一下脑袋，弹幕都一直没停过。
　　电竞圈出现了饭圈现象，一般来说都是要被骂的，粉丝和选手一块儿被骂，但island毫不在意，一个冠军拿出来，喷子说什么都显得无力了。
　　尹子靳也是island的颜粉。
　　他其实不是很看脸的人，尤其一直深柜，有意地避开和同性的接触，但是见到island的一瞬间，尹子靳就有点移不开眼了。他那张脸真的太精致了，活脱脱一个撕漫男，又没有丝毫奶油气。
　　与他凶猛果决的打法相反的，是他身上那种温和腼腆的气质。当时斗鲨杯表演赛上，island跟人刚完一波枪，从P城杀出重围，身后是成片的盒子，他丢下打空了的uzi和sk12，给自己的98k装配件，镜头给到他，他却抬头抿着嘴笑了一下，那微笑矜持中似乎还含着一丝抱歉。
　　尹子靳光是回想island的脸，就觉得脸红心跳。这时平台管理进入直播间的提示响起，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在直播，猛一抬头却见直播间人气已经翻了一倍，还在飞快地往上涨，弹幕已经风云变幻。
　　【我就说3A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你耳朵真好，我怎么没觉得】
　　【真的有可能啊啊啊啊刚刚3A不是说他来直播间了！】
　　【我擦我擦不是吧，爱神不玩吃鸡来打王者了？】
　　【我觉得不是吧爱神话哪有这么多的】
　　【刚来，i神在？】
　　【爱神在哪？】
　　【什么情况，有没有课代表】
　　【我受不了了小靳快问问啊！】
　　……
　　尹子靳回想耳机那头格外清晰温柔的嗓音，突然开不了口了。他整个脑袋都像个烧开的水壶，一想到刚刚对方一直在夸他，现在看来也像是在逗他玩，他全都当真了，还差点骂了别人……
　　“我、我怎么问啊……不是、就、就哪有这种事啊！这跟买彩票中大奖有什么区别！”
　　那头又笑了一声，尹子靳一把摘下耳机，关掉了直播声音。
　　“不要笑了！你是不是？我把麦关掉了，你说实话。”尹子靳整个人都踩在云上一样了，还尽量作出严肃认真的口气。
　　“我是啊。”对方回答了他，话尾轻飘飘的，是一个愉悦的上扬。
　　“…………”
　　在六千多人抓心抓肝的等待中，尹子靳直接下播了。
　　他差点都连游戏组队都退了，但最后只是深呼吸，重新戴上耳机。
　　“刺激这么大吗？直播都关了。”
　　尹子靳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奇怪了，因为对方声音太清晰了，一听就是有独立声卡的。但他现在来不及反省自己的迟钝了，他想，island私底下原来是这样的人吗？不算沉默，但是总是很温柔很平静的感觉，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也会和别人开玩笑……
　　他没回答，对方也就等他。组队房间里静静的，他盯着对方那个皮卡丘的头像，觉得好可爱，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加好友。
　　对方又笑了。
　　“这是我借的号。”他这么说，但还是通过了尹子靳的好友申请。
　　“哦！”尹子靳虚张声势，闭口不提直播间的事，“你给我送了流星雨，我、我按规矩……带你……”尹子靳咬牙，说不出口了。带谁？带island，他不会觉得自己不自量力吧？但他实在想不出加上对方联系方式的办法了。
　　那边思索了一下，说：“好，加个微信？”
　　尹子靳淡定地应了一声，然后飞快切到微信，把几年没换过的暗黑风头像换成可爱猫猫，又把火星文的昵称改了，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上档次的，干脆打了一个J。
　　做好这一切，他报上了自己的手机号。
　　微信弹出新朋友提示，Island请求加你为好友。尹子靳手一抖，抿着嘴截图了，点开一看，对方的头像是块美队的盾牌。
　　他又想，那island会不会觉得猫猫头很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