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不起》小万川

10、第 10 章

　　尹子靳当即大脑宕机了。
　　他能清楚感受到贺汀州手臂的重量，而且他好像还在往自己身上压，但刚好控制在自己的接受范围内，是一种很亲密很放松的姿态；也能闻到贺汀州身上那种清冽的香水味，刚闻到的时候冷冷的，现在凑近了很绵长，让人脑袋发晕；更过分的是，贺汀州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讲话，温暖湿润的气息像一阵最微弱的风，轻轻撩过他的耳廓。
　　尹子靳没意识到自己浑身紧绷，他全部注意力都用在抵抗自己心跳出来了，以至于差点绊了一跤。
　　贺汀州赶紧搂紧他，那只胳膊很有力，轻松地把尹子靳失衡前倾的身体抢了回来。他脸上的笑容隐去了，深邃的眼里充满关心，问：“怎么了？这么不舒服吗？”
　　“我……热，你别搭着我。”尹子靳艰难地拿下贺汀州的手臂，他只觉得脸全丢尽了，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脸很红，也不管这个理由是不是蹩脚了。
　　贺汀州愣了愣，松开手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两人沉默地走出了地下车库，到单元楼下时，贺汀州停下脚步，还是问他：“要去趟超市吗？买些配菜，不然两个人应该不够。”
　　尹子靳点点头，贺汀州这才又露出一丝笑容，说：“走吧。”
　　尹子靳看着贺汀州走在前面半步的背影，又挺拔又宽阔，他和这个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站得这么近，中午的时候还厚着脸皮叫人家州哥，现在却搞得这么不尴不尬的。尹子靳觉得很烦躁，烦自己的过激反应，烦自己的另有所图。
　　但他又实在胆子小，后悔了也只好闷声咽进肚子里，一不留神脸色更黑了。
　　贺汀州推了个小车，尹子靳觉得自己空手不太好意思，也准备推一个，贺汀州拉住他，“一个就够了。”
　　尹子靳抿着嘴撒手，随他拉着手臂走了几步，贺汀州又松开了。
　　贺汀州先去生鲜区转了一圈，拿了一些牛肉卷和基围虾，拿一样就会问尹子靳吃不吃，尹子靳只是点头。贺汀州推着车，又仔细挑了两盒处理好的菠菜、海带和冻豆腐，他拿起一盒鲜香菇，尹子靳顿了顿，终于还是在他要放下去的挡住了。
　　“不吃，我香菇过敏。”
　　贺汀州转眼看他，果断放回去了。他问：“还有什么过敏的吗？”
　　尹子靳摇头。
　　贺汀州点头，推着车走出生鲜区。
　　尹子靳以为他要去结账了，没想到贺汀州又推着车走到零食区，尹子靳就看着他把各种口味的大波浪薯片都拿了一包，还转头问他：“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尹子靳手不自觉攥住了推车边缘，他努力不那么紧绷道：“你拿这么多，因为我？”
　　贺汀州终于笑了。白色的顶光打下来，他笑起来，眼睛里像有星星一样，长长的睫毛拥簇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尹子靳一下就呆了。
　　“请你来吃饭，当然一切以你为先。”
　　尹子靳皱皱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再开口却软乎乎的，又愧疚又诚恳，“刚刚车库里，我不是、闹别扭……我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紧张。”
　　贺汀州微微愣了一下，他转头轻咳一声，又点点头，“没事。”
　　两人走到酸奶冰柜了，尹子靳还注视着贺汀州的脸，他眼睛越睁越大。就看见贺汀州雪白的脖子上，血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的脸和耳朵，都肉眼可见地红了。
　　尹子靳看呆了，一时兴奋大胆起来，他上前半步，跟贺汀州贴在一块儿，贺汀州一动不动，握着推车的手捏紧了，骨节微微泛着白。
　　尹子靳伸出手，眼看要碰上贺汀州的脸了，贺汀州甚至睫毛颤了颤，尹子靳忽然越过他，拿了一瓶豆奶。
　　他咬着嘴唇忍笑，把豆奶放进车里，一脸得意地从贺汀州手里接过推车，弯着腰抵在把手上，率先走了。
　　贺汀州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副腼腆神色，紧张感却荡然无存，他看着尹子靳宽松运动裤下修长笔直的小腿，随着迈步，线条感十足的脚踝时隐时现，伦纳德银色的后背一闪一闪，吸引着他的注意。
　　尹子靳和他想象中一点没差，又坦率又单纯，特别擅长顺杆爬。他低头蹭蹭鼻尖，压下轻慢的笑容，阔步跟了上去。
　　结账时尹子靳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了个冰淇淋，新出了个三色球的，他实在没忍住，可惜咬了两口冰得龇牙咧嘴的，只好转身出去了，免得给贺汀州看见自己的狰狞的表情。
　　天空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尹子靳嘴里含着香芋味的冰淇淋，抬头看向黑沉沉的高空。东方明珠下的天空很小，耸立的高楼将他围了一个又一个圈，像是层层荆棘，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尹子靳先是闻到熟悉的冷香，回头就看见贺汀州一只手拎着两大袋东西，静静地望着他，深邃漂亮的眼睛像一汪深水潭。尹子靳呆呆地想，也许最难得的花就该开在布满荆棘的森林深处，而他看到了。
　　冰淇淋被舔了太久，终于支撑不住，从甜筒上滑下来，弄了尹子靳一手。他忙回神，跳起来避免鞋子被滴上。贺汀州在后面轻轻按了一下他肩膀，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来，递给尹子靳。
　　尹子靳也懒得再吃了，随手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他就着贺汀州的手，搭上去撕开包装袋，抽出一张来。
　　他的手本来也挺修长的，一放上去，竟然比贺汀州的手小了一圈。
　　尹子靳抿抿嘴，低头擦干净手，说：“我帮你拿。”
　　贺汀州摇头，把手往后背了一下，“不重。”

　　电梯四面都是镜子，尹子靳看着贺汀州按下10，默默记下，眼观鼻鼻观心，又抬起头，结果头顶也是镜子，照着他和贺汀州并肩站在一块儿，他又低下头。
　　贺汀州好高，他自己都有181，贺汀州还比他高半个头。尹子靳擦擦鼻子，心想这种精致的上海男人，却长了个东北的身高。早知道鞋里塞个内增高，不行，进屋要脱鞋……唉，矮一点就一点吧，好歹也有一米八了。
　　电梯终于停下了，门一打开，尹子靳偷偷松了口气，跟着贺汀州出去。
　　贺汀州开门的时候，尹子靳忽然拉住他，紧张兮兮地问：“阿姨在家吗？”
　　问完他又立马闭嘴了，贺汀州不是说过他一个人吃不完？他有点懊恼，但贺汀州没觉得有什么似的，笑笑答道：“她住另一个房子。”
　　尹子靳呆了呆，“你一直一个人吗？”
　　贺汀州打开门，按亮了玄关的灯，尹子靳看不见他的脸了，他沉默一会儿道：“隔一段时间，她会回来住，有时候半年，有时候好几年。”
　　尹子靳愣了一下，他直觉贺汀州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就没再细想。
　　房子装修简单，客厅整面墙是钴蓝色，地板是灰白色，没开灯时看着很冷。贺汀州紧接着按亮客厅和餐厅的灯，暖黄色的灯光渐次亮起，实木家具泛着温暖的光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广阔的江景。
　　贺汀州弯腰拿了一双鞋给尹子靳，是棕色的毛熊样式。
　　“新的。”
　　尹子靳赶紧后退一步，连连点头。他心里觉得这鞋子很可爱，但是不敢说，连脱鞋都不敢表现得太在乎这双AJ的样子，顶多单膝蹲下来脱了，一边心痛会留印子。
　　拖鞋大了一号，踩上去很软很暖和。贺汀州把东西放到餐桌上，脱了大衣挂上，让尹子靳去沙发坐，玩游戏也行，还告诉了他wifi密码。尹子靳有点手足无措，他规规矩矩坐下，听话地掏出了手机，又不好意思真的玩，就捏着，眼巴巴看着玻璃门里在厨房忙的贺汀州。
　　贺汀州边走边系围裙，摆锅，放汤，下了两碟蔬菜，又把原先摆盘好的香菇封起来放进冰箱，去厨房拿了两双碗筷出来。他看了尹子靳一眼，露出腼腆的一笑。尹子靳捏着手机，立马咧出一个假笑回应。
　　被围裙那么一掐，贺汀州的腰更显得窄了，两条腿逆天的长。尹子靳慢慢就觉得很热，他猜到应该是开了地暖。尹子靳点开相机，两指放大，偷拍了一张贺汀州在厨房忙的背影，结果手机咔嚓一声，他赶紧捂住了，一看贺汀州并没有回头，他才松了口气。他脱了羽绒服，顺势起身挂到贺汀州的大衣旁边。
　　尹子靳扒着厨房门探进半个上身，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把菜洗一下就好。”贺汀州转头回他，背景音有沙沙的水声。
　　“不是买的盒装吗？”
　　“习惯了。”他微微一笑，转身甩掉多余的水，装在盘子里端出来，“坐吧。”
　　尹子靳点头，不忘帮贺汀州搬开一个椅子，他在自己一个人都是用拽的，现在小心地拿起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贺汀州低声说谢谢，倒上两杯清酒，玻璃杯壁慢慢爬上水汽。
　　“喝过吗？店里打包回来的。虽说现在有点冷，但是我还是觉得冷藏过的最好喝。”
　　尹子靳摇头，“我不喝酒。”
　　“乖小孩。”贺汀州低着头，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半开玩笑似的说。
　　尹子靳没回应，他是因为专业需求，得保护嗓子，所以干脆不喝酒了。他抿抿嘴，觉得连顶光都很适合贺汀州，人家被顶光照着，多少显得有点阴郁，只有贺汀州，长睫毛，连头发丝都是温柔的。
　　贺汀州坐下，蔬菜已经煮熟了，他把牛肉下下去，放下筷子后，给尹子靳碗里打了个鸡蛋。
　　“无菌蛋，打散，等会儿牛肉蘸着吃。”
　　“好。”尹子靳把不吃生的这事完全抛到了脑后，拿着筷子打鸡蛋。
　　贺汀州看着他，突然笑了。尹子靳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说：“你捏筷子的姿势和我表弟一样。”
　　“……”尹子靳跟他对视两秒，突然说，“但是我可以一次夹十粒花生米。”
　　“厉害。”贺汀州微微睁大眼，真诚夸奖。
　　尹子靳马上觉得自己傻逼，这种事有什么好炫耀的。他咬牙，贺汀州就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
　　“可以吃了。”
　　“哦、哦，好。”
　　一整顿饭，都是贺汀州在给他夹，尹子靳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也给他夹两筷子回应，又跟贺汀州碰杯喝了一整瓶清酒。
　　他不会喝，也没喝过，小小的一杯几乎是一口闷，咕咚吞下去了，慢慢味道才上来。意外的是并不很辛辣，味道偏淡，有点甜辛，口感很纤细。
　　尹子靳也不怕了，只是一顿饭吃完，他就感觉有点晕了。
　　贺汀州撑着下巴看着他，锅里酱色的汤汁咕噜噜冒着甜味的泡泡，白色的雾气氤氲在桌子上方，尹子靳只觉得自己也看不清了，他揉揉眼睛，慢慢在桌上趴下来，跟贺汀州对着望。
　　“吃口香糖吗？”贺汀州问他。
　　尹子靳不懂为什么，但是贺汀州笑得太好看了，他呆呆点头，下巴肉在桌上挤出来一小块。
　　贺汀州伸长手拿了一盒木糖醇，倒出来一些，自己吃了两粒，又送两粒到尹子靳嘴边。
　　尹子靳看看他的手，下巴垫在桌上让他有点张不开嘴，只好伸出舌头来，粘了卷到嘴里，机械地嚼着。
　　贺汀州动作顿了顿，半天才把手收回去。
　　“别吞了。”
　　他起身来扶尹子靳，把尹子靳架在肩上，尹子靳不太使得上力气，跟着走了几步，又知道两个人现在贴太近了。他一颗脑袋垂得很低，瓮声瓮气地说：“我……我还能走……”
　　贺汀州听不清，把他扶到沙发上，两个人歪在一块儿，他把脸凑过去，低声问：“什么？”
　　尹子靳脸红红的，他刚刚说话，口香糖差点掉出来了，这会儿抿得很紧，只是摇头，然后推了推贺汀州，转身往一边爬了半米，又磨磨蹭蹭地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像个虾一样缩了起来。
　　贺汀州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关了客厅的灯，只留玄关一盏。他吐了口香糖，回来蹲到尹子靳身前，黑暗中对方那双眼睛亮晶晶，头发乱乱的，害羞而仰慕地看着他。
　　贺汀州和他贴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尹子靳吐息间淡淡的清酒和薄荷的味道。他抽了张纸，手掌放到尹子靳嘴边，垂着眼皮，长睫毛掩住了眼中的晦暗，沉声道：“吐了。”
　　尹子靳有些犹豫，但还是稍微抬起头，用舌头把木糖醇顶出来，吐在贺汀州手中的纸里。
　　贺汀州包起来，丢进垃圾桶。
　　“外面下雨了，今天回不去了。”他说。
　　尹子靳像是想抬头去看，被贺汀州拉着卫衣的抽绳牵回来，两个人贴得更近了。他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你今晚，和我睡。”
　　尹子靳喉结动了动，他想问为什么，但是看着这张脸，即使半面都隐在黑暗里，那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都让他没有什么抵抗力。他最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