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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嘉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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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宸周五晚上睡觉的之前,拿着手机在陈晖的社交网络账号上划拉了几下,看他发在布克朗著名的酒吧街喝酒的图,看了看,又退了出去。陈晖拍照很好看,他从小就喜欢拍照,家里专门有个柜子用来摆他的所有镜头。樊宸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对照着那些镜头的牌子去查过价格,搜索完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和陈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少年的心思千回百转,也说不上来是让他对陈晖更退却了还是更想挑战了。只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和陈晖的关系就不再那么单纯。
第一次见陈晖,是他在上赛场参加一次俱乐部的比赛。他是俱乐部成员,陈晖是邀请来的嘉宾。那一年他15岁,陈晖差七个月不到15岁。樊宸本来已经是那个俱乐部里年纪最小的车手了,入会还费了一番功夫。如果不是因为他成绩确实挺好,入会费肯定要交更多。那时他的父母甚至在考虑逐渐将赛车转为他的爱好,彻底放弃让他做职业车手的想法,因此一直在督促他的文化课。即使如此,樊宸赛道上的成绩也没有掉下来过。
樊宸见了陈晖的第一眼就喜欢,止不住的喜欢。这也很正常,毕竟人们总会被新奇鲜亮的事物、或是自己无法成为的人所吸引。十四五岁的小车手,这种吸引里边就还多了挑战欲和征服欲。或者更直白地说,樊宸希望陈晖注意到自己,认可自己,记住自己。那场比赛他跑了第二,陈晖第一。但陈晖把他拉开了二十三秒的差距。
这二十三秒让樊宸犹豫了。比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就去和陈晖打招呼,而是刻意避开了陈晖,拿着头盔去和俱乐部的其他人聊天。陈晖被拉去陪俱乐部的老板。樊宸听见陈晖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张口就叫“刘叔叔”。樊宸原本看陈晖只是一个单纯的车手,一个好车手。在他心里,陈晖和他是在一个“子集”里的,而不是和这个俱乐部里很多靠关系进来“玩”的人一样。但那时,他才一下子明白过来,陈晖其实和他们更相似,而非自己。于是樊宸一下子庆幸自己没有去和陈晖认识,这样也就免了他贸然搭讪之后,陈晖心里的惊讶和嘲笑。
那场比赛也有个颁奖典礼。上领奖台之前,樊宸就感觉到陈晖一直在瞟他。上了领奖台之后,借着站在一起的功夫,陈晖目视着前方稍稍侧倾身体,对他说:“你好,我叫陈晖。你比赛跑得很好。我都不知道国内还有这种程度的车手。”
陈晖的声音很好听。
至少樊宸当时那么觉得。他能感到陈晖身上冒出来的热气,闻见他身上的一点汗味儿混着一点很淡的香水气。樊宸根本把台下那些给他们鼓掌给他们拍照的人忘得一干二净,刷一下转过头看着陈晖的侧脸,发现陈晖长得很好看。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大多数人一辈子的大多数时间里,尤其青春期的时候,不会对自己和他人有那么清醒的认识。樊宸也一样,他当时在性方面还是混沌的。打飞机也不一定脑子里就有明确的对象,只觉得想这么做、同学都这么做、这么做舒服就是了。只是他在领奖台上侧头仰视看到高于他的陈晖之后,又一下子就知道了自己对陈晖有不一样的想法,知道了陈晖会是一个特殊的人。
“我叫樊宸。”他对陈晖说。
陈晖仍旧目视着前方,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时候陈晖刚和CFM签了青训合同,也结束了欧洲的赛事,回国内休息两个月。陈晖跑那场比赛的时候刚回国两个星期。之后的一个半月,他和樊宸几乎每天都见面,或是在赛场或是在市里的其他地方。即使各自回了家,即使樊宸不得不去上几天的学,他们手机上和对方的联系也没停过。
陈晖要走前的那个周末约了樊宸一起看F1的比赛——陈晖父母都很忙,甚至没有时间送儿子回英国,最后还是樊宸把陈晖送到了安检口。
那场比赛是在陈晖家看的。
进了他家就自然知道了陈晖是谁家的儿子。陈晖可能是怕樊宸对自己产生距离感,还特别努力地和他开着玩笑,讨论着过弯的技巧,将樊宸的注意力从他家房子上转移开来。樊宸沉默着,自己在心里感受着两个人之间巨大的差异。因此,那天晚上如果不是陈晖太主动,樊宸是不可能和他发生任何事的。
他们这一个半月相处得太频繁了,从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到这个人成了自己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也仅仅需要几十天而已。起初两个男孩就是一下子打得火热,没想那么多。大概这么每天不停地见面、聊天过了一周之后,樊宸心里开始打鼓。他已经大概能感受到陈晖家庭条件和他的差距有多大,而且两个人自始至终对很多事情都有不同的看法。可是他们并没有因此疏远,也毫无疏远的迹象。从事物的一般规律来讲,来得快的东西往往去的也快。樊宸就等着陈晖对他慢慢冷下来,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陈晖的态度早已经违背了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他对陈晖的兴趣不减反增,也完全不希望陈晖对他的热情有任何消散。
樊宸那一个半月过得晕头转向。
而随着离别的临近,樊宸开始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每天都很烦躁焦虑,心像是要空了,只有陈晖和他见面或打电话才能缓解一些。可他们见完、说完之后,樊宸就觉得那个空洞甚至比先前更大。他能感到陈晖同样不舍的态度,这态度让他无法通过冷落陈晖来为将来的离别做准备、来保护自己。在陈晖家过的那个周末,如今樊宸想起来,都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
陈晖看起来是两个人中性格更随和的那个,可他主动亲近樊宸的时候却那样确信。陈晖本来是对自己更没有自信的那个,可他却心知肚明樊宸一定接受他。
他说到底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无法克制自己内心最真诚的冲动。樊宸想得更多一些,可这些想法最终还是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管有多少不同,樊宸和陈晖有一点是很像的——他们都从未满足,也不知疲倦。这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少,不可能只有F1赛场上的二十多人。除天赋之外更重要的,是内心那种无法阻挡的前进和追求。樊宸从开卡丁车开始,就知道自己内心有一个无底洞。他必须更快,他想要更多,他知道自己的终点是WDC。可因为这种可能性太小了,这条路太难走了,因此他将这种狂妄收在心里,极少表露出来。但自始至终,樊宸知道自己从未满足过。
那个周末是樊宸第一次尝到“得偿所愿”的味道。
周六的排位赛一跑完,樊宸就知道正赛会很麻烦。可能是因为周五的那股劲还没收起来,他破天荒开着那辆拖拉机在一个不下雨的中高速赛道进了Q2。泰雷兹干脆非常冷静理智地直接把Q2当练习赛测试来跑,也根本不拼什么圈速,换了一套硬胎,出去转了一圈,找了一下自己和其他车队软胎圈速的差距,之后就回了P房。樊宸第二天要在15位发车,车队策略准备用硬胎起步,后边五辆车除了自己队友之外都比自己快,想想就觉得是一场苦战。
排位赛之后,樊宸开始在车队里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
因为不想影响车手正赛的情绪,这些对话本来只在车队高层之间展开。樊宸听到是碰巧。他只听了只言片语,本来没有在意,直到周六晚上又从另两个爱八卦的同事那里听到了类似的消息。不同来源的互相印证让他不得不意识到这事并非空穴来风。
总而言之一句话,泰雷兹没钱了。
F1的开销比预想中大很多,他们冬测又花了太多钱,普惠就要收紧给泰雷兹的预算。本来如果泰雷兹成绩好一些,普惠可能不会觉得研发那些钱白花了,只可惜泰雷兹如今垫底,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
樊宸本来着急的是自己开不到好车成绩太差,如今看来,之前的想法太奢侈了,下赛季的有没有车开都成问题。
虽说消息并没有公开,可还是多少影响到了车队情绪。连金九贤都旁敲侧击来宽樊宸的心,说樊宸不论去哪自己都愿意一起去。樊宸本来觉得自己失业就算了,现在还带着体能师一起失业,一下子压力更大。好在汉娜对他还是一切如常,让樊宸的心静下来不少。
周日正赛一发车,樊宸就开始了自己长达69圈的防守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