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摩纳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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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晖在摩纳哥见到樊宸是在周三，戴勒姆的一个客户晚宴上。他为了见樊宸还刻意做了一些打扮，穿了自己最喜欢的一身高定西装。晚宴之前还有一个直播推广，陈晖一出现在直播屏幕里旁边的评论区就开始夸他帅。直播结束之后他只有大概十分钟的时间从围场到宴会现场。但好在，摩纳哥就是摩纳哥，他最后一路小跑及时赶到。他当时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外形了，进会场之前努力整理了一下，却也仍旧已经不是出门前的完美样子。为此，陈晖撇了撇嘴。
他走进去之后，发现樊宸还没有到。因为最开始的一个小活动是戴勒姆的一款民用车发布，所以泰雷兹的两位车手都还没有来。第二个小活动是CFM车队赞助商Evergreen的摩纳哥特别款手表发布。Evergreen明年也会开始赞助泰雷兹。
陈晖毫无疑问只是萨克逊这位两届世界冠军的陪衬。萨克逊已经很习惯这些活动了，陈晖因为是青训刚升上来，加上自己家里血比较厚，所以其实很少参加这些。他在聚光灯下努力睁开自己的眼，台下一片花白，根本看不清都有些什么人。活动到最后，他就已经有点烦了，却还是努力表演，为自己明年CFM的车手席位打好铺垫。
等他走下台，就发现樊宸已经到了。
樊宸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稍微偏大一点，里边配黑衬衫。因为西装面料和衬衫不一样，在灯光下，两种黑色略微不同，显出层次。他在西装领口放了一个亮绿色的方巾，呼应泰雷兹的涂装配色。樊宸的队友卢卡·斯捷潘一穿正装就显出来了俄国人修长的身材，细腰长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出于某种直觉，陈晖知道，樊宸其实在着装上刻意避开了和斯捷潘的直接对比。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
亚裔在围场总还是要接受一些异样目光。再往前数五年，围场里绝大多数的亚裔车手都来自日本。从身材和体型上来说，欧洲人对亚洲人就有刻板印象，更别提这种刻板印象被很多日本车手进一步加剧。中国车手刚开始进入单座方程式的时候经历了中国人二十世纪初在西方国家的境遇——遇到的人总会问，你是来自日本吗？不过好在赛车这种运动，名牌直接缝在衣服上，不用过多解释，指一指衣服上的名字就行。
后来陈晖跑得足够快，快到所有人都问这个中国男孩是谁。有一次陈晖亲眼看到日本车手被人拉着问你是不是那个陈晖。
陈晖下来之后，跟着萨克逊和车队的几个高层寒暄了几句。他的心思都在樊宸身上，努力忍了十几分钟，之后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对话。他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他走向樊宸，樊宸也看见了他正在走过去。
那一刻就仿佛他们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樊宸总是眼都不眨地看着他，他总是在这种目光中心跳加快。陈晖突然觉得自己达到了人生的某种顶峰——他即将拿到CFM的正式席位，樊宸也和他一同在赛场上比拼，他们未来或许还能在赛道上真刀真枪轮对轮。
他们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在赛道上比拼过。
“我突然发现，”陈晖走到对方的面前，有点孩子气地不愿意中断和樊宸的对视，“我们还从来没有在赛道上攻防过。”
樊宸皱了皱眉：“还真没有。”
“是吧。上一次还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樊宸笑了：“那次也没有攻防啊，你跑得我追都追不上。”
这么算下来，樊宸其实算是后起直追赶上了他。
“西装很好看。”陈晖毫不吝啬地称赞他。
“你的也好看。”樊宸轻声说。
他这句话说得婉转而粘腻，或许是在调情，或许只是真情流露。陈晖不能分辨更不想分辨，他像是被困在沙石地里的赛车，不论怎么踩油或做出努力，车轮也只是在空转。他不想和樊宸做朋友！可他也不能和他□□。
“卢卡明年还会留在泰雷兹吗？”
他们两个不知道何时离得越来越近。陈晖是凑在樊宸的耳边问出的这句话。樊宸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他的视线却落在陈晖的嘴唇上。
按说车手的脖子都很粗，穿西装应该不好看。但陈晖此刻很好看，真的很好看。他刚才在台上的时候，樊宸一直在台下的暗处看着他。那时候他是绝对安全的。陈晖的头发有一丝凌乱，正好反射在聚光灯下，猛一看像是一缕白发。等陈晖下来看见照片，估计要不高兴。他到最后的时候明显一脸不耐烦，左右脚换着重心，手背在身后，食指上的戒指取下又戴上，戴上又取下。陈晖像是等待出笼的野兽。
有些时候，陈晖长得太“无害”了。一个白白净净的亚洲男孩，下了赛道之后又礼貌又安静。
“总之，恭喜你明年的席位定下来了。”陈晖前倾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樊宸，我——”
他的话被周围人的掌声打断。两个人下意识去看台上发生了什么，发现是Evergreen的副总推出来了三块表。
“我还有个展台推广。”樊宸突然凑到陈晖的耳边，“明天见吧，还有Amber Louge。”
“你要参加Amber Louge？”
Amber Louge是摩纳哥惯例车手走台活动。陈晖没想到樊宸这种性格会答应去参加。樊宸的回答就是笑笑不说话，于是陈晖明白过来，樊宸并不想去这活动，只是如今正是二汽和泰雷兹合约谈判关键期，车手当然得“好好表现”、“听话配合”。陈晖一路青训上来，实在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摸爬滚打，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樊宸见此就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准备离开。只是在他转身走的时候，又被陈晖拉住了。
“也是好事。”陈晖说，“看来你今天这身衣服还不是最帅的。我期待明天。”
樊宸的西装表面是有点类似亚麻的材质，陈晖不懂这些，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的思路不知道怎么就迷进了这件事情里，盯着樊宸发呆。樊宸一动不敢动，最后叹了口气，抬起没被抓住的左手，从胸前口袋抽出来了那块亮绿色的方巾，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话，只能直接轻轻地塞到了陈晖的手里。
陈晖这才回神，低头去看手里的方巾。但泰雷兹的新闻官已经在催了，樊宸很小心地从陈晖手里把手臂抽出来，然后转身小跑着走了。
这情景让陈晖觉得有些好笑。他又不是什么一碰就碎的工艺品，樊宸这个人矫情起来是真矫情。可是陈晖觉得自己持续了大半天的无聊一扫而光，骨头缝里都剩不了一丝了。他爽得不行，仿佛刚刚在摩纳哥拿了头排发车。他把方巾缠到自己的手腕上，缩进袖子里。方巾的一角有一个泰雷兹标志的黑色刺绣。F1车手当然不能随随便便戴其他车队的东西。
晚上，他骑着自行车绕赛道。周三晚上赛道还没封闭，路上还跑着民用车。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天已经黑了，可是一坨一坨白色的云还是粘在那黑幕上，让人觉得湿润而惬意。蒙特卡洛的天气有点像上海——崇明浦东之类的，自然不会是青浦长宁。陈晖看着身边掠过的公交车，有时候很难将眼前的路转换为明天的赛道。
摩纳哥的传统是周四举办练习赛。
陈晖做了个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他把手腕上方巾的触觉推到感知的角落，随着骑车经过每一个弯角，将自己一点一点掰到了竞技状态。
进发车区，全油门，开DRS，右手直角弯，上坡，点刹车减档，大弧度左弯，右手Casino弯，全油门，重刹，右手长弯，油门轻柔，刹车减档，小心翼翼的左弯，贴左侧护墙加油，过右弯，油门，升档，进隧道，适应光线，隧道中后段全油门右弯，出隧道，光线，赛道起伏，下坡重刹，十号弯滑过，切过弯心加油升档，方向稍往左带，左左右高速弯，游泳池弯蹭一点墙，出弯往左带方向避开护墙，油门，上坡右弯，松一点油门右转直角弯，最后一个左弯自然贴过，全油门升档，DRS，冲线。
樊宸在第一次自由练习赛第二个出来，先用黄胎跑了八圈，手感不错，换红胎出来。摩纳哥最烦心的就是交通状况——二十辆车在全年最短、最狭窄的赛道上挤来挤去，可能做飞驰圈的车手前两个计时段全场最快，最后一个计时段被阻挡前功尽弃。樊宸红胎出来第一个计时圈的时候就遇到了这样的交通状况，他心态还算平和，在车队无线电里问了问数据，得知前两个计时段的成绩之后心里有了数。
“所以，整圈圈速是多少？”他问工程师。
“13.6。”工程师回答。
“我可以在最后一段榨出来半秒，胎温上来之后前两段再快点二。”
“很多车都回P房了，下一圈会非常干净。”
“好。”
然后樊宸进入了无线电静默。
他进隧道前就知道自己这一圈有了，隧道里凭着直觉走得更冒险了一点。出了十一弯之后手感好到飞起。因为是练习赛，他游泳池弯放了一点，轮胎估计和护墙有个五厘米左右。冲线之后，甚至在他开口问之前，泰雷兹的比赛工程师Jules就抢着把结果告诉了他。
“12.7。全场第三。”
练习赛自然是不能当回事的。
“第二是谁？多快？”
“陈晖，12.5。”
“哦。”樊宸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让我猜猜，他是黄胎？”
“红胎，樊宸。6圈的红胎。”
樊宸没控制住自己直接问了出来：“怎么会这么慢？”
“嗯……第四第五第六都是黄胎，圈速和你差距在0.1秒之内。”
“好，我知道了。”
回场圈跑了一大半的时候，樊宸突然又来了一句：“他们可能是重油。”
“谁？”
“CFM。”
“也许吧，我不知道。”
“好，我这圈就回去。”
他急着回去看数据。
“可以，这圈进站。”
樊宸回到P房之后，嘴上叼着吸管，眼睛追着屏幕。他看着技师把屏幕推到他的面前。Halo多少有点挡视线，他左右动了动脖子，研究整圈的数据。
他在游泳池弯那一收损失了0.1秒，隧道里那点冒险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整场圈速来看，CFM确实好像有点挣扎。红牛的优势明显，几个传统强队虽然上下位置变了变，但整个阵营格局并没有变。他对于泰雷兹能杀进中游阵营感到惊喜——在银石的那个升级，看来在低速弯起到了作用。
练习赛结束的时候，樊宸的12.7被刷到了全场第五。但如果数据不是假的的话，他们的长距离性能甚至比CFM还要好一些——不如怪CFM在摩纳哥这种赛道实在太差了。CFM的优势是引擎，引擎优势在这里荡然无存。有大马力还不如有弯内稳定性和机械抓地里。
樊宸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二汽的老总来看比赛了。他赶紧上去打招呼，不过被队友卢卡抢先。来的这位应该是负责二汽高端品牌的赖总，叫赖杰民，英文名Joseph，中加混血，香蕉人。樊宸这些知识还是上周末才恶补的。
他取了手套，和对方握手，用英文打招呼：“Joseph，你好，樊宸。”
对方一下子笑了，用中文回答他：“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没想到您中文这么好。”
“你刚才那一圈真不错。很有潜力。”
“是我该做的。”
樊宸这句话说得非常沉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说完之后，他就和赖杰民打了个招呼，回去和工程师继续开小会了。他只会开车，也只想开车，队内政治他不会搞，也下意识地不去搞——这么多年来在赛车圈子里，他一直都是根本没有资源搞政治的人。如今看起来形势向他倾斜，他心里却没什么感觉了。
泰雷兹在摩纳哥的成绩实在太震撼人心，这才是正事。全队当晚加班到十一点，也变相帮助樊宸躲过了和金主的晚宴。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摩纳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