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晖光 ...
-
陈晖家住在市中心的一个独栋别墅,而且这自然不是他家唯一的别墅。
樊宸家的老房子其实离陈晖家不远,不过是实实在在的老破小。本来家里指望着拆迁可以拿到一笔钱,结果当年国家政策变了,说老旧楼房只改造不拆迁,于是樊宸就在18岁那年因为家里的经济危机几乎结束了赛车生涯。
陈嘉隽没有出现在CFM车队,而是坐在看台上看比赛,说明至少这场排位赛他的出现是一种商业行为。樊宸小时候非常短暂地见过他一次,印象中只留下他和蔼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和笔挺的西装。那时候樊宸想,好在陈晖只是和他长得像,并没有他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感。
樊宸从车里出来之后,金九贤就立刻陪他去换了衣服收拾东西。樊宸从包里找到自己的手机,看到上边汉娜刚刚发过来的信息:陈的父亲也在赛场。
汉娜的意思非常明确,樊宸略微考虑了一下,又和金九贤简单交代之后直奔CFM的车队休息区。他一露脸就有记者围上来采访他。樊宸露出了职业的微笑,对每一个问题都简单回答了一两句。“今天的排位赛很遗憾”,“我们的运气不好”,“但我们尽力了,那一圈跑得很不错”,诸如此类。托耶瑜预报的是排位赛之后会下雨,这会儿已经有点起风。樊宸本来出了一身汗,走去CFM的过程中又被吹干了。
有记者一直跟着他跑,樊宸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心里清楚排位赛已经结束,其他车手也快要陆续出来,记者们不会跟他太久。他绕进CFM的时候,陈晖正在和旁边站着的同事有说有笑。他坐在一个高脚凳上,左右摇晃着,手上拿着一个功能饮料瓶,里边插着一根吸管。
陈晖盘在凳子上正好晃到面对樊宸的时候看到了他。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而在那表情改变之前,他就已经从高脚凳上站了下来,然后,他的表情才发生改变。那个暂停的笑容慢慢转成一种不那么明亮的微笑。CFM的工作人员顺着陈晖的视线也看到了樊宸。他好像是陈晖的助理。
“哇哦。”他对陈晖说,“来找你的?”
陈晖点了点头:“我马上回来。”
CFM排位赛跑得很好,两辆车分别在第二排和第三排起步。陈晖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樊宸,好像樊宸的脸有什么磁吸效应。樊宸往外走了两步,退出CFM的P房,找了个没什么人能看见的角落阴影。
“怎么了?”陈晖跟出来,问他。
樊宸舔了舔嘴唇:“我看到你爸来了。”
“嗯,是,他坐看台,要趁比赛的时候和人谈生意。”
“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见见他。”
“啊?”
陈晖完全愣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空白的神情让樊宸以为他以为樊宸是出于两人的关系才提出这种请求。托耶瑜的风让周围灯杆上的广告呼呼啦啦地响。樊宸一边想着“他真好看”,一边在心里克服自己的别扭。
“陈晖,你们家有考虑过进军F1吗?”
陈晖后知后觉地清醒了过来,起初没有抑制住语气中的失落:“我没敢问过。但是我估计,晖光已经在FE买了车队,就不太可能进F1了。”
“即使你在这里。”
陈晖笑了起来,看向了别处:“我爸又不会考虑这些。”
说完,像是被樊宸吸走的魂儿又回到了陈晖身上一样,陈晖恢复了本有的智慧。
“泰雷兹缺钱了,是吧。”
“你不会从我嘴里听到任何明确信息。”
“说得好像我们是竞争对手一样。”
“不是没有可能。”
“也是,赛场上什么都有可能。”
樊宸想起来陈晖之前那一场的经历,一下子有些心疼。他的本能是上前触碰陈晖,却只能压抑住这种本能。
“那据你所知,国内还有谁会对进F1感兴趣?”
陈晖想了想:“很多。”说完,他突然轻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眼神亮了起来,看向了樊宸:“就今天和他谈生意这位,我觉得可能性就很大。”
下面的话,陈晖等着樊宸说出口,樊宸等着自己说出来。他们站得这样近,却对上一站之后的事只字不提,十分默契。两个人这样僵持着,直到开始有一两滴雨落下来。陈晖刚刚抬头说“下雨了”,这雨就突然变大,一下子紧密地罩住了整个世界。
好在他们站的地方正好有一个突出的挑檐,是托耶瑜当地建筑的特色。如今看来,就是为了方便躲雨。
樊宸的后背很快湿了一半,他仍在努力说出那句话。陈晖伸手就将他完全拽进了挑檐下。那只手摸到他手臂背面的湿意之后,就去摸他的背,发现衣服已经贴到了身上,抹了一手水。
“能帮我见见那个人吗?”樊宸趁着这个机会急促地问。他说得很快,糊在一起,好像不赶着那一秒钟把一整句话说出来,就再也不能说出来了。
陈晖抬头看着他:“我和我爸不熟。”
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只有雨,越下越大,声音几乎盖过了他们这私密的对话。陈晖的手仍旧在樊宸身上没有移开。樊宸不说话,是因为他仍旧想要争取一下,而他要开口争取,就得继续酝酿一段时间。
好在陈晖解救了他。
“但你这种情况也不完全是人情往来,我最多就算是个牵线做生意的。”说完,陈晖突然狡黠地笑了笑,“是个拉皮条的。”
本质上来讲确实也没错。于是樊宸也笑起来。陈晖小时候经常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俏皮话,总是能把樊宸逗笑。只是他们不这么说话太久,两个人连笑都笑得有些生疏。他们站的位置正好避开旁边路上人们的视线。他们能看到人们跑着躲雨,或是撑开印着车队logo的大伞,人们却看不到他们。
他们听到有人在叫“亨利”,然后,就看到陈晖的助理拿着伞出来,想来是担心陈晖被淋。那人叫了半天,后来又走远了去找。陈晖一直看着他,却一直没有走出去应他。樊宸笑不出来了,他看着陈晖的侧脸,嘴比脑子要快。
“你在CFM待得不开心?”他问陈晖。
陈晖一脸诧异地转过头看向他:“啊?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樊宸张了张嘴,“我看你不想回去……”
“啊。”陈晖的面容模糊暧昧,视线落在樊宸的嘴唇又移开,“不是还得带你去,找我爸。”说完,他突然松开了一直抓着樊宸的手,改为大力拍了拍樊宸的肩膀:“走吧,现在去。”
然后陈晖转头冲进了雨里。
樊宸无法形容那一瞬间自己的感受。他想要化成一柄伞罩在陈晖的头上,又或者变成那角挑檐跟着陈晖跑出去。可与此同时他又想要与陈晖一起跑进雨里与雨水毫无阻隔地接触、融为一体。他跑了出去,两步追上了陈晖,密集的雨滴让他几乎看不清陈晖的样子,也几乎无法说话。他将恼人的、滴水的头发用手全部梳到脑后。
“陈晖。”他贴得很近,叫他。
陈晖应声回头看向他:“嗯?”
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不论说什么都好像很安全。因此,他盯着陈晖说了句:“谢谢。”
在陈晖卧室的那个晚上,陈晖睡得很沉,樊宸几乎没有睡着。他当时已经很累了,眼睛一闭上就睡了过去,可一睁眼,发现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陈晖在他的怀里,因为亲吻,嘴唇都有些红肿。他内裤已经没法穿,如今扔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所以只套了一条宽松的睡裤。陈晖睡衣领口露出来的肩膀上就是一个明显的吻痕。樊宸知道,如果他不亲上去,将来时一定会后悔的。
所以他翻身亲上了睡梦中的陈晖。
他亲吻他,手伸到陈晖的枕头和后脑之间,原本只是想捧着那颗脑袋往自己的方向按一点,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轻轻缠握住了陈晖的头发。樊宸不过刚刚想要暂停这个吻去看看对方,陈晖就发出了不满意的呻吟。于是他再次吻了下去,在陈晖口腔深处尝到了一点点酒精的酸味儿。亲完之后,樊宸抱着陈晖,看着卧室窗外那轮明亮的下弦月,睁着眼到了第二天早晨。
也就是在那天中午,樊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了陈晖的爸爸。
他跟着陈晖去开车,一路开到了托耶瑜市里的酒店。两个人的衣服基本上也被人肉烘干了。陈晖下车之后看了看表,将车钥匙直接扔给了服务员,跑进大堂直奔前台。樊宸跟着跑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跑过去的时候,听见陈晖对前台说:“麻烦接一下2128陈先生,跟他说他儿子来找他。”
前台训练有素,波澜不惊,拿起电话转接到了2128,照陈晖所说的转达了之后,应了两句“好的”,就挂掉了电话。
“陈先生请您上去。”他对陈晖说,“麻烦留一下访客姓名吧。我没认错的话,您是亨利·陈?”
陈晖愣了一下:“对。”
前台对他露出一个职业而不失意味深长的笑容:“安曼大奖赛您跑得真好。”
陈晖的表情堪称精彩:“呃,好的,谢谢。”
说完,他又转身朝电梯间小跑过去。电梯间的服务员已经接到前台通知了,因此直接帮陈晖刷卡按了21楼。樊宸跟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了,”他问陈晖,“赶时间?”
“我怕碰见那个女的。”陈晖回答。
对于这句话,樊宸自然没有追问。
回到了亚洲,他们被认出来的频次明显增加。陈晖因为长得好看,F1车手生涯刚刚起步粉丝就已经一大批了。樊宸有时候觉得世界是挺不公平的,他也嫉妒陈晖可以心无旁骛地开车、跑比赛,而不用像如今的自己这样,不顾一切地给自己继续留在F1创造机会。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五星级酒店柔软的地毯上,脚步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樊宸对着旁边的玻璃艺术雕塑整了整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他拿出手机给汉娜发了个信息,告诉她开始了。他的裤兜还是湿的。
陈晖站在2128门前,按了一声门铃,房门就开了。
说实话,陈晖的爸爸和当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看见儿子的眼神,终于像是破了之后渗出了一点蛋清的鸡蛋壳一样,渗出了一点急迫和喜悦。他或许抬手想要拥抱陈晖,可看到樊宸之后,那些完美的面具重新戴了回去。
“樊宸?是吧。”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樊宸。
樊宸点了点头:“陈董好。”
陈嘉隽对他笑了笑:“小时候还叫我陈叔叔呢,怎么长大了反而改口。”说完,他把陈晖和樊宸一起让了进去:“今天排位赛,有点可惜啊。”
“是。差千分之一秒。”
“嗯,我看你尽力了。比赛就是这样的,也算是赛车的魅力了。”
陈晖进了门之后,视线就在左右地飘。他看向开着门的卧室,又看向关着门的洗手间。他跟在他爸的身后,看着对方坐在了沙发上,也只是站在对面,神情严肃,又有点冷淡。
“爸。”他打断了陈嘉隽的寒暄,“樊宸这次代表泰雷兹车队来的,想见见庞伯伯。”
陈嘉隽立刻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哦,这样。”他想了一下,说,“可以,晚上一起吃饭吧。”
樊宸赶忙点了点头,上前了一步:“谢谢陈董。”
结果陈嘉隽看着樊宸笑了:“明天比赛都不管,也要吃这顿饭?”
“明天的比赛我能做的已经很少了。”
“原来是这样。”陈嘉隽看了看陈晖,又将视线转回到樊宸身上,“放心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晖光在FE也两年了,我知道车手和团队为了有车开能付出多少努力。”
这话听起来让人有些不舒服,可真要说的话,也没有哪个字不合适。但樊宸并不想简简单单把这句话认下来,因此,他说:“陈叔叔,不是所有车手都能有陈晖这样的条件的。”
“你说的是,个人条件?家庭背景?”
“二者都有。”
“那我倒一直想知道,从一个车手的角度来看,陈晖是个怎么样的车手?”
还没等樊宸说话,陈晖已经低头笑出了声。这笑声冰冷,像是在打陈嘉隽的脸。这房间里没有人知道樊宸心里对陈嘉隽也存了很多年的怨气——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去送陈晖回英国的时候,陈晖低着头推着箱子走,和自己有说有笑,但就不愿意抬头走路,似乎很害怕看向周围。
“从一个车手的角度来看,陈晖是未来的世界冠军。”
这话让陈嘉隽和陈晖都惊讶了。
对于两位车手来说,他们心里都有数,可他们极少说出来。更几乎不可能听对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陈晖微张着嘴,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然后他重新笑了——一种真正的、狂妄的笑容。
“爸,那没事我们先走了。”
陈晖并没有看陈嘉隽,而是低着头自顾自地笑,先后几乎撞到了茶几和玄关。樊宸说了句“陈叔叔再见”,也立刻迈开大步跟了上去。他们出门之后,都卸下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气。陈晖上手就开玩笑地推了樊宸一把:“我说你也太狂了吧。这还指望能拉到赞助吗请问?”
“我又不是要拉赞助。我们是想找人把泰雷兹买了。”
“啊?”
“嗯。”
“你再说一遍?”
樊宸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你什么都没听见。”